开封府,一处偏厅。
冯京问道:「这大球为何能飞起来?」
「便如元宵节放飞天灯,是空气浮力在作用,」沈括说道,「我们受徐行之点醒,先研究水的浮力,便决定把天灯做得很大。」
什麽空气浮力?
冯京虽然没有听懂,但有一点非常明白:这是徐来的主意,其他人跟着一起开整。
徐来说道:「沈存中出力最多。」
许安世笑呵呵说:「我出钱最多。
冯京询问现场唯一的进士沈括:「你还会什麽?」
徐来说道:「存中兄以前做过县主薄,主持修建过地方水利。他还精通天文历法、山川地理、兵法阴阳。」
冯京又问余叔英、余嗣恭、卢知原:「你们三个都有荫官在身?」
三人连忙报上自己的恩荫官职。
冯京问道:「望远镜也是你们几个造的?」
众人都指向徐来。
冯京又仔细询问一番,事无巨细跟查户口一样。
「且等着,莫要乱走。」
冯京的问题已经问完,叮嘱道:「中午我肯定回不来,你们就在府衙吃饭。」
很快,冯京便消失无踪。
余嗣恭嘀咕道:「这是要帮我们论功谋赏?」
「可能。」许安世点头。
余叔英和卢知原嘿嘿直笑,他们都没把握考进士,这次能稍微升一点点就行,或许可以缩短恩荫官熬资历的年限。
卢知原说:「热气球和望远镜,会不会造很多出来,发给各路边军将士?」
「不会。」
徐来非常笃定道:「政局未稳,财政窘迫,相公们不希望边军搞出任何动静。只要辽国和西夏不大举入侵,就算哪里出现边患,朝廷也必然退让。」
欧阳修为啥坐视得意弟子章衡被贬?
还不是为了政局稳定!
太後和新君的矛盾不解决,相公们根本不会考虑其他。
却说冯京离了开封府,坐车直奔富弼的府邸。
富弼是他岳父。
去年底,富弼丁忧期满回到京城,目前担任枢密使职务。
「快吃午饭了,当世怎一个人来?」富弼开玩笑埋怨冯京不带老婆回娘家。
冯京恭敬行礼拜见,直奔主题道:「今日有几个官宦子弟,在黄河边上放飞热气球,吸引至少一两万人围观。」
「什麽气球那般精彩?」富弼好奇问道。
此时蹴鞠所用之球,也叫皮球、气球,富弼还以为在搞蹴鞠比赛。
冯京说道:「就是把元宵节所放天灯,做得很大很大,可以载人升上高空。泰山大人,如果我军对阵辽国或西夏,突然在中军升起此物,整个战场都一览无余。它能飞得比所有敌台、楼橹都更高!」
富弼不止一次上过战场,而且现在担任枢密使,听闻此言立即表情严肃:「此话当真?」
「绝无半点虚言,一两万人亲眼所见,」冯京又拿出望远镜,「此物名叫望远镜,又称千里镜。站在黄河岸边,若是使用此镜,能看清对岸行人的轮廓。泰山大人,热气球如果加上望远镜————
徐来的望远镜倍数并不高,毕竟是初制。
但只要掌握了原理,再请工匠精心打磨,倍数还能不断提高。
富弼问道:「谁造的?」
冯京拿出一份名单:「主导之人叫徐来,太学生,去年岁试太学第一,已经获得免解资格。他是余公安道的弟子。」
「动手打造之人叫沈括,守选进士。已故江东路转运使沈周之子、《虎钤经》作者许洞的外甥。」
「其余诸人,只是协助。」
富弼接过那份名单,冯京心细如发,甚至把许安世、卢知原的长辈全都注明。还附注有众人的特长。
比如卢知原,就说自己擅长算术和土木。冯京懒得考察其真伪,直接就原话写上去了。
「先吃饭。」富弼说道。
他拿起望远镜走向饭厅,半路用这玩意儿到处看。
吃过午饭,冯京被打发离开。
富弼独自拿着望远镜,跑去韩琦那里登门造访。
今日休沐,韩琦却不在家。
等了好一阵,韩琦才从皇宫回来。
他们两个是老朋友,现在还没有闹翻,关系正是最好的时候,不用寒暄就一起走进书房。
「我刚进宫见了官家。」韩琦说道。
富弼问道:「官家身体好些了吗?」
韩琦回答:「精神很好,还问我《礼记正义》的序言。」
富弼闻言秒懂,皇帝终於愿意信任并配合文官了。
他重复冯京那番话:「今日上午,有人在黄河边放飞热气球————」
两人就此事交流片刻。
韩琦拿着那份名单说:「五年之内,不能打仗。」
「我知。」富弼表示理解。
太後和皇帝那副鬼样子,国库又他妈是空的,五年之内怎麽敢动兵?
韩琦、欧阳修真忘了年轻时的志向吗?
他们没忘!
但他们经历得太多,知道的也太多,於是考虑得就多,行事变得愈发谨慎。
他们现在只做两件事:
第一,顺利完成政权过渡,保证全国基本不乱。
第二,提拔後进,培养人才。变法之事,交给年轻人去做。
後来打出狗脑子的新旧两党,核心人物几乎全是他们提拔的。
韩琦看着名单说:「这个沈括。我认识他爹,看过他舅舅的兵书————我正在筹备修撰《仁宗实录》,馆职尚有缺额。让他来考召试,考过了就给馆职。」
基层馆职人员,其实依旧是选人,跟沈括正常外放没有品级区别。
可一旦获得馆职,就是中央储备人才!
当然,还得通过考试才行,而且参加考试的不止一两个。
沈括等於是获得了考试资格,这种资格必须要有大臣推荐。不能自由报名。
但韩琦既然看上了,只要沈括别考得太烂,基本上都能被录取。平时帮韩琦编撰《仁宗实录》,校对一下书中的历日,有空就借调到其他部门。
借调去什麽部门?
军器监!
韩琦想让沈括继续改进热气球和望远镜,并把制造成本给降下去。等到今後打仗,就可以快速批量制造。
韩琦又看向徐来的名字:「这个徐来,我可耳熟得很。欧九提起他,龚二也提起他,对他的三纲八目交口称赞。下一科是谅闇榜,他若考上进士会很吃亏。给他升升官吧————
试衔将作监主簿就够了。」
但凡带有「试衔」二字的,就不是什麽实际官职。
连工资都没有。
需要考取进士,或者有人举荐,这个头衔才会被触发,平时也就说着好听而已。
一旦徐来考上了进士,该头衔就能瞬间触发。他的初授官职会更高,甚至抵消谅闇榜的负作用。
这是给徐来发明望远镜和热气球的奖励。
当然,也是给余靖面子,帮忙提携余靖的弟子。
望远镜被冯京拿走,热气球也被扣在开封府,徐来等人吃了午饭便稀里糊涂回家。
直至五天之後,韩琦才派人给徐来发敕牒、给沈括发召试准考证。
「召试?」
沈括拿着准考证愣了好一阵。
这种考试的推荐名额,掌握在经略使、转运使级别的大员手中。自己造一个热气球,居然就获得名额了?
沈括对小夥伴们说:「召试还有一个月,我需要备考,就不跟你们一起做实验了。」
被韩琦派来的官员提醒道:「韩相公有令,尔等不得再私造热气球与望远镜。图纸也不得外传!」
众人连忙称是。
那官员又对余家叔侄说:「你们几个有荫官在身的,通通记下一功。」
余叔英等人顿时也高兴起来,虽然他们的恩荫官品级没有提升,但添上了一笔履历啊。
那官员继续说道:「这是三百贯。买下你们的热气球和望远镜,剩下的算作赏钱,你们自己分了。」
这位老兄一走,众人互相道贺。
尤其是余家叔侄,他们觉得自己找到了出路。今後继续学习数学、几何,继续做物理实验,争取发明更多新东西立功。
「我这个算什麽?」徐来看着那张敕牒。
宋代官制太复杂,徐来是真不明白。
沈括笑道:「最低阶的选人,跟试衔县尉差不多。但试衔县尉,一般授予还未获得实职的新科进士。你这个嘛,可以理解为无出身的白衣选人。没有俸禄,没有实职,等你哪天注差时才有用。」
徐来心想:好他妈复杂,今後得改一改。
沈括现在很开心,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人生轨迹改变了。
沈括如果通过召试获得馆职,就不会再遇到第二任岳父。就算现任妻子病逝,也不会再娶那个母老虎做续弦。
那只母老虎不但家暴他,还把他的儿子赶出家门。
张安吉的化妆技术是越来越好了。
他给自己粘了胡子,又粗着嗓子说话,没人发现他其实是个阉人。
赵顼喜欢探访民情,张安吉隔三差五就要奉命上街。
今天他选了一家酒馆。
「酒保,沽半升好酒,再切半斤羊肉!」张安吉喊道。
「客官稍等,马上就来!」
明明有空桌子,张安吉却跟别的食客拼桌,而且喊道:「给他们各切半斤羊肉,算我帐上!」
那两位食客连忙致谢。
张安吉说道:「我家主人刚刚回京,不知道京城有什麽轶闻?」
一个食客笑道:「你算问对人了,前几日京城可发生了一件大事!」
「什麽大事?」张安吉问道。
另一个食客说:「有几位太学里的秀才,造出奇物能飞到天上。」
「胡说,是姓沈的进士造的。」
「不是姓沈的进士,是姓————姓什麽来着?」
邻桌的食客加入话题:「姓徐。我邻居的侄子的姐夫,在开封府做吏役,他那天跟着知府去了城外。听得清清楚楚!」
又有食客说道:「你们都被官府骗了,那根本不是人造出来的。我听说啊,是开宝寺的高僧念咒拜佛,佛陀降下了法宝。」
张安吉一脸懵逼:啥玩意儿?法宝?
邻桌食客怒道:「你这人惯会乱讲,哪来的什麽佛陀法宝?明明是一个姓徐的太学生造的,我邻居的侄子的姐夫听得清清楚楚。」
又有人插嘴道:「不是开宝寺,也不是太学生,是醴泉观的道人在作法。」
张安吉:道士也跑出来了?
越来越多食客加入争论,众说纷纭,乱七八糟。
张安吉都不知道该相信谁。
他问清楚事发地点,於脆雇车出城,来到黄河边上。
那里居然有几个愚夫愚妇,跪在热气球升空点磕头上香。
「你们在拜什麽?」张安吉问道。
有人说拜菩萨,有人说拜道君,还说什麽可以求子、消灾之类。
张安吉彻底迷糊了。
他看到一条渡船驶过来,连忙跑去岸边等着。
待客人下船之後,张安吉立即上船,扔出一串铜钱问:「船家,你可知道奇物升天之事?」
船家笑道:「我亲眼看到的。」
「究竟怎麽回事?」张安吉问。
船家说道:「有几个秀才,弄了一个很大的球,点燃火焰就飞上天了。开封府的官都来了,把那个球给弄走。」
「那几个秀才叫什麽名字?」张安吉追问。
船家摇头:「隔得远,我没听清。」
张安吉又去开封府打听,一直等到下班时间,询问了好几个吏役,总算基本还原事实真相。
他在天黑前回到王府,兴冲冲说:「殿下,那个徐来又闹出大动静了,东京好几万人出城看热闹!」
「又是徐来?他干了什麽?」赵顼好奇道。
张安吉说:「他弄了一个大气球,可以带着人飞上天。」
赵顼一副你在逗我的表情:飞上天???
(月中弱弱求一下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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