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巩身为「判都水监」,每年的冬末春初都很忙,因为这段时间属於黄河岁修期。
他要先安排岁修任务,接着前往黄河上游,观察冰雪融化情况,以推断接下来的桃花汛。
接着又从黄河上游,一路顺流而下巡察,抽检堤身是否有隐患,详细排查薄河弱段实情,督促全线施工进度,现场指挥解决技术难题。
挨着开封城的这一段,岁修工程早已结束,没谁敢玩偷工减料的把戏,而且还得抓紧时间早点完成。
即便如此,张巩还是要认真检查。
其他地方淹死几万人无所谓,开封河段出问题那就麻烦大了。
此时此刻,下属正在测量堤坝的高度和宽度。
张巩亲自使用铁锥探土,只需感受下锥时的手感,他就能判断堤坝的虚实,甚至推测堤身是否有蚁穴、空洞。
「那是什麽?」一个水工惊呼。
张巩扭头一看,只见远处有黑乎乎的东西升起,已然被东南风吹到黄河上空。
所有巡河官吏和工匠,注意力全都被吸引过去。
「过去看看!」
张巩难掩心中好奇,连堤坝都顾不得检查。
开封城外的东、南、西郊,自然而然形成各种农业带。北郊却属于禁区,拥有各种各样的皇家园林,西北边甚至还有方圆30公里的马场。
这一片的禁军部队早就烂透了,平时连士兵的影子都见不着,也就还有一些清水军(负责护堤的厢军)在执勤。
皇家园林和牧场的局部区域,也稀里糊涂被蚕食成农地,不知是谁从哪招来佃户耕种0
张巩带人过去查看的同时,附近的佃户和厢军也在跑。
还有出城或过河的商旅、游人————
负责这一片治安的巡检兵也来了。
陆陆续续,数百人云集於此,全都目瞪口呆看着热气球。
巡检武官王策震惊莫名,又见对方是几个士子,生怕惹到什麽权贵子弟。
他小心翼翼的走过去,叉手行礼道:「鄙人是东京北面巡检司都头王策,不知诸位秀才公怎麽称呼?」
徐来指着许安世说:「这位是前宰相、前枢密使宋相公家的郎君。」
许安世当即翻了一个白眼。
王策闻言却是头大无比,谁不知道宋庠的子孙惯会惹事?
王策又指着热气球问:「那是何物?」
徐来说道:「热气球。可用来俯察地形,亦可用来观测敌情。我们正在试验改进,完善之後就献给朝廷。」
居然是要献给朝廷的宝物,王策更不敢横加阻拦。
沈括站在藤筐里,用望远镜观察四下景致,语气兴奋无比道:「行之,你这望远镜真好用!」
「你说什麽?听不清!」徐来大声呼喊。
沈括又说:「我现在要添加松脂和木炭,调节火焰控制热气球升降!」
徐来喊道:「听不清,大声点!」
热气球一直在改进,比如桐油的层数就比设计时更少,因为这玩意儿抹多了就太重。
如何控制火焰,也要实操检测,根据情况改进喷火炉。
余嗣恭焦急喊道:「你快下来,换我上去看看!」
商旅、行人、佃农————最初对热气球敬畏无比,甚至有人吓得磕头跪拜。现在搞明白是人造物,越来越多人围拢靠近,对着热气球指指点点。
张巩终於带着属下赶来,喝问道:「吾乃判都水监张巩。尔等在此作甚?天上飘的又是何物?」
「拜见张都水!」小夥伴们纷纷作揖。
徐来说道:「张都水,晚生是太学生徐来,与朋友制造热气球,正欲献给朝廷。此物利国利民,都水监也用得上。」
「都水监用得上?」张巩不明所以。
徐来挥舞着小旗子,朝着天上大喊:「下来,下来!」
沈括看到旗帜动作,连忙调整闸门,从喷火口喷出的火焰减小。热气球一点点往下落,许安世和卢知原的书童趁机拉回绳索。
热气球平稳落地,周围人群一阵欢呼。
徐来拿回望远镜,递给张巩说:「张都水请看此物。一只眼睛闭着,用另一只眼睛看,视筒可以伸缩调整,直到镜中景物变得清晰即可。」
张巩好奇接过望远镜,按照徐来的法子观察对岸,他竟把黄河对岸的人群看得清清楚楚。
「这————这是什麽宝物?」张巩震惊得话都说不利索。
徐来说道:「此物叫做望远镜,也叫千里镜。如果都水监需要勘察地形,附近又没有山峦和城池,可乘坐热气球升到高空,再用望远镜观察地面。」
张巩想像着自己在天上使用望远镜的场景。
牛逼啊!
余叔英微笑邀请:「请张都水升天。」
张巩自动忽略了歧义,看着眼前的热气球,他很想立即飞上去,又怕掉下来被摔死。
犹豫了几秒钟,张巩指着一个属官说:「你上去!」
「啊?」
属官一脸惊恐:「这这这————这不会掉下来吧?」
「不会。今天刮东南风,就算掉下来也是落到黄河里。」沈括开始给那属官讲解如何操作。
属官浑身发软爬进藤筐,按照沈括的指示渐渐调大阀门。
「飞了————真的飞了!」
那属官趴在藤筐内部,又是害怕又是兴奋,甚至担心藤筐绳索会突然断掉。
等这厮重新返回地面时,围观群众已超过两千人,而且闻讯赶来的越来越多。甚至黄河对岸的好事百姓,都从陈桥镇渡口坐船过来。
「如何?」张巩问道。
属官现在腿都是软的,却激动无比道:「好用,着实好用!四下景物,一览无余。」
「这次换我!」
余叔英飞快爬进藤筐。
「哗!」
随着热气球再次升起,周围的人群一片譁然。
开封府衙门後宅。
今日休沐,冯京难得休息。
他正在花园里侍弄花木,手中所持工具,还是徐来发明的桑剪。
「大尹,大尹!」幕僚快步跑进来。
开封府尹不是谁都能做的,那属於储君的专属职务。
普通官员若担任开封知府,必须在前面加一个「权」字。
但尊称「大尹」可以,属於擦边称谓。
冯京继续修剪着花枝,头也不擡问道:「何事慌张?」
幕僚说道:「城北黄河岸边,有上万百姓聚集,据传有奇物可升天。」
「万人聚集?奇物升天?」
冯京猛地转身。
幕僚说道:「都在这麽传!而且得到消息赶去的百姓越来越多。」
「快快备车!」
「已经备好了。」
「带一队厢军和弓手过去,防备城外出现暴乱。」
「6
」
冯京扔掉桑剪就走,连仪仗队都来不及带,半路还遇到开封府通判和祥符知县。
等他们赶到现场时,围观百姓已突破两万。
而且人数还在增多。
「让开,快让开!速速散去!」
厢军和弓手开道,官员们迅速穿过人群。
「拜见冯相公。」
学生和官员纷纷上前拜见。
「你们到底在搞什麽?」冯京指着热气球怒道,「快弄下来,否则全城百姓都要来围观。万一踩踏死了人谁负责?」
徐来挥舞着小旗子,热气球渐渐下降。
趁着降落的间隙,徐来把此前那番话,又给冯京讲了一遍。
张巩上前作证,表示句句属实。
冯京的政治敏感度还是有的:「既可用於军事,那就不准再胡乱展示。给我带回开封府去,由本府上疏交给朝廷定夺。谁造的?」
徐来把小夥伴的名字全部报上。
冯京又问:「你们是太学生?」
徐来指着沈括说:「我们是太学生,这位沈兄是守选进士。」
热气球已降得很低,许安世在藤筐里笑道:「哈哈,着实过瘾————冯相公也来啦。冯相公,我是安世,我还去你家吃过饭!」
冯京顿时有了印象。
那个小胖子,去年死皮赖脸来求学。自己无奈答应,谁知对方只听两堂课,就再也不露面了。
嫌自己讲课水平太低?
冯京忽觉徐来这名字耳熟,因为他兼职太学老师:「你就是去年太学岁考第一的徐来?」
「有劳冯相公记挂。」徐来行礼说。
冯京又仔细询问其他人的信息,很快就感觉特别无语,全是老熟人的子孙辈。
他哭笑不得道:「赶紧跟我回开封府衙门,你们莫要在这里捣乱了!」
热气球渐渐落地,许安世从藤筐爬出,把望远镜塞到冯京手里:「冯相公快试试看,我教相公如何使用。」
冯京稀里糊涂拿着望远镜,站在黄河边观察对岸。亲自感受之後,他震惊大呼:「此物断不可泄露,须速速呈交给枢密院。」
北宋对於军事机密器械,保密性还是做得很好的,神臂弓的图纸就一直没泄露出去。
别把辽国和西夏看得多牛逼,全他妈是草台班子。那两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根本不可能派密探深入大宋境内,顶多在边疆地区探查一下。
「散了,全都速速散去!」
冯京呵斥围观人群,他带来的官差和兵丁立即驱赶。
但人们却没有立即消失,而是慢吞吞後退,看着徐来他们拆解收起热气球。
这玩意儿太稀奇了,居然能够飞到天上。
估计一两天之内,消息就能传遍整个开封城,而且还会衍生出各种离奇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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