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来既然来了欧阳修的书房,就跟欧阳辈、欧阳辩、许安世一起学习。
欧阳修教导他们如何作赋。
讲授不到半个时辰,仆人忽然前来通报:「相公,王公携家人造访,夫人已在前厅接待。」
「我这就过去。」欧阳修说。
听闻有贵客造访,许安世连忙起身告辞。
徐来虽不知那位「王公」是谁,却也跟着小胖子一起辞别。
欧阳辩颇为不舍,亲自把他们送出去。
走到门口处,仆人牵来一头驴,却是小胖子的坐骑。
虚龄十五岁的欧阳辩,拉着徐来的手说:「我与兄长一见如故,真是舍不得分别。下个旬休日,兄长可再来我家,或者约在别的地方。」
「那我下旬再来贵府叨扰。」徐来也是脸皮厚。
欧阳辩高兴道:「太好了,我等着兄长。」说着他又邀请许安世,「少张兄也一起。」
「就算你不请,我也要来。」许安世笑嘻嘻说,这小胖子的脸皮更厚。
三人依依惜别,直至把他们送出宅门,欧阳辩还站在门口目送。
许安世没有带书童或奴仆,自己牵着驴顺着小巷离开。
徐来笑道:「我还以为你平时骑马呢。」
「驴更好骑,马我怕摔着。」许安世说。
徐来好奇问道:「那位王公是谁?」
许安世低声说:「欧阳先生的连襟王拱辰。」
王拱辰的大名,徐来当然知道。
庆历年间,就是因为王拱辰弹劾,范仲淹、欧阳修等人才被贬出京城。滕子京谪守巴陵郡,同样也是王拱辰弹劾的。
王拱辰是庆历名臣们的头号政敌。
欧阳修和王拱辰居然是连襟?
就算是连襟,也早该变成死敌才对,咋两家人还在互相走动?
事实上,欧阳修与王拱辰两人,确实一度翻脸不再往来。但大概在十多年前,彼此仇恨逐渐淡了,又慢慢地恢复通信。
欧阳修刚回京的时候,王拱辰还邀请他做邻居,说是要帮欧阳修找房子。
平时也互赠一些小礼物,关系不算特别好,但也不再那麽敌视。
这次王拱辰从定州迁调泰州,中途返回京城朝见皇帝,顺便带着妻儿来欧阳修家做客。
对了,王拱辰的孙女,後来嫁给李清照她爹做续弦。
按照李清照的出生年份,王拱辰那个孙女,极有可能是李清照的亲妈。
如果是亲妈,李清照跟秦桧的关系也解释得通了。王珪的後人风光无限,唯独李清照过得不好,纯粹就是因为双方没有血缘关系。
再说重新回京的欧阳修,跟年轻时相比变化极大。
曾经那个热血青年,已经变成稳重的政客。一切为了安定团结,做任何事都要深思熟虑。甚至富弼提议恢复某些新政,欧阳修都说要谨慎考虑。
包括年轻时写的《朋党论》,欧阳修也觉得自己太过偏激,有可能造成党争祸乱天下。
这次厚葬宋仁宗,是韩琦的主张,遭到大量官员反对。
换作以前的欧阳修,必定也持反对意见。但现在的他,并不公开表态,只默默支持韩琦。
因为新君继位之初,朝堂局势非常敏感,领导班子必须团结。
就算欧阳修讨厌厚葬皇帝,他也得咬着牙支持韩琦到底。
出了小巷,徐来问道:「你平时住哪儿?」
许安世牵着驴说:「右一厢,我舅公家。」
徐来说道:「离得不算远,我住在左一厢。借你驴骑骑,我还没有骑过。」
「那你骑上来。我今日且做奴仆,帮你牵驴坠蹬,」许安世侧身让出位置,躬着身子笑嘻嘻说,「相公请上驴。」
徐来哭笑不得:「你舅公可是状元,知道你扮奴仆为戏,怕是要亲手打死你。」
许安世笑道:「他舍不得打我,小时候我还骑他脖子上撒尿。」
徐来小心翼翼爬上驴背,昂首挺胸坐着:「今後若有机会,我还要学骑马,亲率大军征讨西夏!」
「有志气,到时候我帮你调运粮草。」许安世以为他在说笑。
——
徐来骑行十余步,过了一下瘾,就翻身下来,把驴还给小胖子。
许安世说道:「快中午了,找个地方吃饭。」
「京城我不熟,你选地方吧。」徐来打算蹭饭吃,让许公子来买单。
对待不同的人,徐来有不同的态度。
这小胖子跟谁都自来熟,而且还开得起玩笑,蹭他饭吃只会让他更开心。
许安世其实也不熟悉京城饭馆,他平时都在舅公家吃饭,稀里糊涂随便选一家。
两人点了几个小菜,又沽来一壶酒。
许安世酒量不好,几杯酒下肚,脸就变红了,说话也不藏着:「行之或许不知道,我家教特别严,以前在家里都快憋疯了。这次来京城读书,总算得脱樊笼,过得是自在无比。」
「有人管着也好。」徐来说道。
许安世继续说:「刚来京城那半个月,我是天天玩耍。後来感觉不对,再那麽玩下去,非得荒废学业不可。於是我就去拜访名臣,死皮赖脸让他们传授学问。哈哈,他们被我缠得不行,又不好直接把我赶走。」
徐来顿时想到司马光。
刚刚写完奏章弹劾蔡襄,转眼就要面对这个小胖子,还不得不耐心教导其功课,不知司马光当时是什麽心情。
很想把这家伙打一顿吧?
许安世平时就是个话痨,现在喝了酒话更多,坐在那里跟徐来东拉西扯。
徐来只能出言附和。
填饱肚子,离开饭馆,许安世非要酒驾。
这货歪歪扭扭骑在驴背上,徐来只得帮忙牵绳,似乎真变成他的奴仆。
等到他舅公家门口,许安世竟趴驴背睡着了。
敲开宅门,徐来把小胖子交给仆人,自己转身往余家而去。
余仲荀夫妻俩,正在指挥仆人打包行李。
「行之回来啦。可在欧阳相公家吃了午饭?」余仲荀问道。
徐来回答说:「吃过了。兄长何时离京赴任?」
余仲荀道:「明日。」
他的长子和弟弟,会继续留在开封读书。其余儿子和女儿,则通通跟他一起去做官。
这宅子一下就空了大半。
多余奴仆也会遣散,只带一两个心腹过去,到了任职地再重新雇佣。
次日。
徐来和褚诚一路相送,把余仲荀一家送上船才回城。
朝中有人好做官,褚诚的差遣也很快落实,在川西某个小县城做县尉。境内有蛮夷,还得悠着点。
褚诚走後,余宅变得特别清静。
只剩徐来、余叔英、余嗣恭三人,以及一个厨娘、一个洒扫仆妇。
余叔英和余嗣恭彻底放飞自我,经常夜不归宿,跟朋友在外面喝酒耍乐。
有时候除了奴仆,宅子里就只剩徐来。
这样的日子过得飞快,他白天去太学听课、自习,晚上溜达回余宅睡觉,旬修日则去欧阳修家里补课。
转眼就一个多月过去。
气温变得极低,徐来买了三套冬衣。
又是旬修日。
徐来走在大街上,被呼啸寒风吹得直哆嗦,手拢在袖子里加快脚步。
到了欧阳修家,门子已经跟他混熟,直接让仆人带徐来去书房。
欧阳棐、欧阳辩、许安世正在聊天。
见他来了,许安世说:「行之,中午去赴宴参加诗会。」
「不听欧阳先生讲课吗?」徐来问道。
欧阳棐说:「我爹今天没空。」
欧阳辩详细解释道:「官家又在怄气,我爹进宫劝谏去了。」
却是宋仁宗的遗体已经下葬,牌位要迎回集英殿举行虞祭。
从陵寝到京城,路上已经虞祭了五次,都是按照「在途之礼」进行。新君不亲自主持也说得过去,反正有太后出面撑着。
但第六次虞祭却是在集英殿举行,新君赵曙竟然还是不肯露面,这种态度直接激怒了很多大臣。
在众臣的反覆劝说下,赵曙答应亲自主持祭祀,甚至已经正式下了圣旨。
结果就在当天晚上,赵曙突然又病了,说自己第二天去不了。并且没让太后主祭,直接让宗正卿代理。
妥妥的出尔反尔!
不给群臣面子,也不给太后面子,太后被他搞得下不来台。
太后派阉人送给韩琦一封信,信上全是赵曙在宫里的奇行为,甚至还有赵曙自己写的离谱歌词。
韩琦看完,当场烧掉。
次日,韩琦进宫觐见太后。
太后痛哭流涕,说宫里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
韩琦只能安慰,说皇帝这是病了,心神不宁可以理解。
然後,韩琦又去劝皇帝。
欧阳修等人,也轮番劝谏,希望宫里那两位能够消停点。
这种朝廷大事,徐来当然挨不着。
对他唯一的影响,就是欧阳修今天没空讲课。
「谁发起的诗会?」徐来问道。
欧阳棐说:「一个朋友。今天给黄庭坚饯行,他要离京回老家了。」
又在书房聊一阵,四人估摸着时间出门。
他们雇了一辆驴车,飞快钻进去避风,这天气估计快要下雪了。
徐来笑道:「你今天怎不骑驴?」
「你想冷死我啊?那冷风刮得多大。」许安世没好气道。
驴车缓缓前行,徐来稍微有些期待,毕竟是要见一个名人。而且还是年轻状态的名人,不像欧阳修和余靖已经老了。
老了,就等於不再意气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