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修很穷吗?
他家里藏书一万卷,收录金石文字千余卷。
把这些书卷全部卖掉,在开封购置大宅绰绰有余。
但他很有钱吗?
全家至今在租住民宅,而且地段也不是很好。
几年前开封城内涝,只能让家人寄居於友宅,自己则住进单位办公室,住了一阵还被勒令搬离。
只能说,朝廷发的工资和赏赐,全都被欧阳修拿去买书了。
徐来穿过一条狭窄街巷,找了一阵实在没找到侧门,乾脆跑去敲欧阳修家的正门。
宰相门前七品官,徐来已经准备好贿赂门子。
对於那些朝廷大员而言,这或许也是一种筛选方式。毕竟前来拜见的人很多,不可能阿猫阿狗都通报,整天会客就得把人给烦死。
门子是一个老头儿,看了徐来的名刺,又看看余靖的书信封面,询问道:「阁下是余相公的学生?」
「正是。」徐来掏出一串铜钱。
门子笑道:「余相公的学生,我可不敢收礼。阁下请入内稍等,相公今天休沐,恰好没有出门。」
徐来被请进去坐下,等待片刻便有仆人来请。
他一路悄悄打量,发现欧阳修租住的民宅,内部要比余靖那处宅子大得多。
毕竟几个儿子一起住,还有儿媳和孙辈,面积太小根本住不开。
仆人直接把徐来带去书房,欧阳修正在教後辈写作诗赋。
小胖子许安世居然也在。
这货仗着两位舅公的关系,来到京城之後到处拜师。除了欧阳修之外,司马光、王珪等人也是他的老师。
难怪他看不起冯京的文学水平!
「哈哈,行之也来了。」小胖子坐在书房里直乐呵。
徐来朝他微微一笑,转而向须发皆白的老者拜道:「晚生徐来,拜见欧阳先生!」
欧阳修仔细打量他,点头赞许说:「一表人才。」
他的长子、次子皆不在家,估计是趁着今日放假,一大早就出门会友去了。
三子欧阳斐、四子欧阳辩,此刻都老老实实坐在书房,跟许安世一起听欧阳修讲课。
欧阳棐跟徐来同龄。
欧阳辩比徐来小两岁。
徐来上前见礼之後,他们纷纷起身回礼。
「这是先生的书信,以及送给欧阳公的礼物。」徐来取出一柄摺扇、一把桑剪、一叠稿件、一封书信。
摺扇并非徐来定制的那批,而是余靖派人打造的,纸张的用料更加考究。
欧阳修展开一看,只见扇面上的文字,是余靖手书《浪淘沙·把酒祝东风》。
「你的老师有心了。」欧阳修爱不释手,捧着摺扇看了又看。
紧接着,欧阳修又拿起桑剪:「此剪有何异处?」
徐来回答道:「可用来修剪花枝、桑枝、果枝、茶枝。文士雅致,农夫便利。」
欧阳修问:「岭南那边的农具?」
徐来拱手道:「晚生见父兄伐桑劳累,便试着发明了此物。」
「你造的?」欧阳修颇为惊讶,「我只知你的诗文和大义写得极好。」
余靖写给欧阳修的上一封信,还是农历五月初寄出去的。後来汛期到了,飞来峡不便逆流行船,公文和私信都暂时未发。
欧阳修乾脆展信阅读。
余靖在信里,大致讲述广东政事,又吐槽蔡襄把施珣扔到广州做官。继而炫耀自己新收的弟子,叙述徐来的种种成果和事迹,托欧阳修帮忙照顾一下。
把信看完,欧阳修又拿起那些稿件,分别是徐来的《孟子刍议》、《算学新法》。
《孟子刍议》看得欧阳修时而皱眉、时而思考。
他此前就看过徐来的《论语刍议》,同样也是这种感觉。有些地方令他大为赞赏,有些地方又让他难以接受。
这两本刍议,欧阳修都没打算散播,因为争议性实在太大。
至於三纲八目,欧阳修倒是跟朋友们聊了聊,包括韩琦在内都对此极为赞同。
紧接着,欧阳修放下《孟子刍议》,拿起徐来的《算学新法》。
他的数学水平还不错,不管是编修史书历志,还是研究易经象数,没点数学底子都难以胜任。
拿着稿件阅读一阵,欧阳修抬头说:「你们几个亲近亲近,且等我看完此稿。」
欧阳斐、欧阳辩、许安世三人,都不知道那是徐来的书稿,还以为是余靖的最新作品0
许安世不敢打扰欧阳修,无声微笑着朝徐来招手。
徐来走过去坐下。
许安世低声说:「刚才我们还聊起你。」
「是聊广州轶闻吧?」徐来笑道。
欧阳棐加入群聊:「开封城内也有蕃人,不知跟广州蕃人长得是否一样。」
「这得看是哪国的蕃人,」徐来说道,「广州那些蕃人,有的来自南洋,有的来自印度,有的来自大食。他们的老家,彼此相隔万里,长得自然不一样。」
欧阳辩仅虚岁十五,对啥都特别好奇:「有长得像鬼的蕃人吗?」
徐来反问:「鬼该长什麽样?」
「呃————」
欧阳辩难以回答。
徐来说道:「不过广州确实有崑仑奴,皮肤黝黑如炭,乍看还真像是鬼。他们水性极好,商船若是船舱漏水,便令崑仑奴潜去修补。」
「这个我知道!」
欧阳辈说道:「我看过唐代,陶岘爱把宝剑和玉环丢进水里,让自己的崑仑奴潜水打捞。以此向旁人炫耀。有一次,崑仑奴空手而归,请求陶岘饶恕。陶岘却令其再度下水,最终崑仑奴溺水而亡。」
欧阳辩气愤道:「崑仑奴虽为异种,却毕竟是陶岘的奴仆。若宝剑不慎掉入水中,让奴仆打捞自无可厚非。但主动抛剑入水,捞不上来还不罢休,生生把奴仆给逼死,这陶岘真是凉薄恶毒之辈!」
许安世连忙附和。
聊了一阵崑仑奴,话题又转到文学。
许安世说道:「我今日来此学诗,聊起你跟卢知原。方知你写的那首《新雷》,真真让人耳目一新。」
「当时情急,胡乱写的。」徐来说道。
欧阳辩说:「兄长太谦虚了。家父几个月前收到书信,读到那首《新雷》,还专门给我们兄弟俩讲解。」
欧阳棐转身跑去书架前,拿出一叠诗稿说:「这是我的拙作,还请行之不吝赐教。」
徐来看了几首,交口称赞道:「写得极好。」
啥叫极好?
格律和用典都极好,可以跟冯京坐一桌,非常适合进科举考场。
难怪欧阳棐後来能中进士,而他两位哥哥诗词写得更好却没考上。
欧阳辩问道:「除了《新雷》,行之兄还有哪些诗?」
来了京城,必须扬名。
徐来当即提笔,写下两首「旧作」,顺便注明创作背景。
看着「自许人间第一流」、「山登绝顶我为峰」那几句,欧阳辈、欧阳辩和许安世都惊叹不已。
「行之的诗才,我自愧不如也!」许安世扶案叹息。
欧阳辩更是看得两眼冒星星:「何止诗才。这两首诗志向高远、心胸广阔,令人读罢热血沸腾,非是凡俗之流可比。」
小辩同学特别喜欢诗词,後来做了苏轼的小迷弟。如今他跟苏轼还不熟,却转而对徐来崇拜不已。
欧阳辩又说:「我时常去参加诗会,最近认识一个落榜士子,他的诗词写得极好。行之兄若与其交流,必然一见如故!」
「那个落榜士子叫什麽名字?」徐来好奇问道。
欧阳辩说道:「姓黄,名庭坚,字鲁直。他今年落榜以後,一直在京城逗留,四处拜访名师,偶尔参加诗会。」
黄庭坚去年州试第一,今年自信满满进京,结果却意外落榜。
徐来好奇问道:「开封这边的诗会,一般是谁发起的?」
欧阳棐解释说:「有两种。一种由文坛名宿发起,许多後辈争相参与。一种由年轻士子发起,呼朋引伴写诗相和。我爹若得空闲,有时也会发起诗会。」
欧阳修已经把《算学新法》仔细读了三分之一。
余靖在信里说,他已经写信给蔡襄,希望蔡襄能够在三司推广此法蔡襄是三司使0
可能是蔡襄忙着给先帝修坟,根本没有推广徐来的数学,欧阳修打算找时间跟蔡襄聊聊。
放下数学书稿,欧阳修对徐来愈发好奇:「你在进州学之前,一直都是偷听村学先生讲课?」
徐来连忙走回欧阳修面前:「晚生家住山中,全村找不出一家四等户。因此没钱读书,每次跟着父兄下山,就找机会在山外的村学偷听。断断续续,偷听了十年。」
欧阳修感慨道:「偷听十年,就能在州学的录试考第一。我不如你啊。」
徐来把故事越编越圆润:「晚生曾听人讲,欧阳先生幼时家贫,只能用芦苇杆在沙地里练字。欧阳先生是我的楷模,我是用鸡毛作笔、以溪水为墨,在山中的光滑石壁上练字。」
「哈哈哈!」
欧阳修大笑,更觉徐来顺眼。
笑罢,欧阳修对两个儿子、一个世侄说:「你们有笔有纸,当珍惜眼前、加倍努力。」
「谨遵大人(世叔)教诲!」
欧阳棐、欧阳辩、许安世连忙起身。
此时此刻,徐来已成为「别人家的孩子」,被欧阳修用来勉励子侄辈。
欧阳修继续说道:「只读书还不行,更当学会经世致用。你们可知,广州城百姓饮水困难。行之带着二三十位同窗,前往山中勘察水利,竟发现河湖水位下降之缘故。并且制定水利方略,已被广州官府采纳,今年冬季就能动工!」
这番话说出来,三个小家伙惊愕不已。
欧阳辩看着徐来,眼睛又在冒星星,他觉得这位兄长太牛逼了。不仅诗写得好,还有经世济民的本事。
叮!
收获小迷弟一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