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自动化纺织中心后，一行人又来到一期工程的工业制造区。
与刚才的纺织车间相比，这里的景象显然要粗犷得多。
宽阔的钢结构厂房里，一台台重型机床整齐排列。
部分设备已经开始进行试生产，工人们正在日本技术人员的指导下操作机器。
金属切削的声音、设备运转时低沉的轰鸣，以及空气中淡淡的机油气味，让这里呈现出与纺织车间截然不同的工业氛围。
“大小姐，这边就是去年从日本转移过来的那批设备。”
高桥走在前面，向皋月介绍。
“包括精密冲压、机械加工、模具制造和部分塑料成型设备。”
“目前一期的主要设备已经完成安装，其中一部分正在进行试生产。”
“剩下的生产线，还需要继续完成参数调整和本地员工培训。”
皋月缓缓走过厂房，目光从一台台机器上扫过。
这些设备，有不少都是她当初趁着日本经济恶化，从那些陷入经营困难的企业手里收购过来的。
其中一些甚至还相当新。
如果继续留在日本，不仅需要支付昂贵的人工和厂房成本，还未必能够找到足够的订单。
但转移到申海以后，情况便完全不同了。
“按照现在的进度，什么时候能够完成第一阶段的正常生产？”
皋月问道。
“如果后续调试顺利，预计还需要几个月。”
高桥回答。
“不过，我们已经开始安排部分产品试制。主要是集团内部可以直接消化的机械零部件和配套模具。”
他将资料翻到后面的投资收益测算部分。
“大小姐，这部分业务虽然还没有完全形成利润，但从目前的成本数据来看，前景相当不错。”
“哦？”
皋月偏过头。
“说说看。”
高桥指着其中一张表格。
“目前日本国内的制造成本，受到人工、土地和各种经营费用影响，已经越来越高。”
“尤其是一些标准化程度比较高、技术难度又没有那么大的零部件，继续放在日本生产，其实很不划算。”
“但如果把这些工序转移到申海……”
他停了一下。
“即使考虑到初期设备搬迁、本地员工培训、废品损耗，以及将产品运回日本的成本，部分产品的综合制造费用，仍然有希望比原先降低两到三成。”
皋月低头看着表格。
这个数字，确实相当诱人。
而且，高桥所说的还只是第一阶段。
“如果后续配套工厂也逐步建起来呢？”
“成本还会继续下降。”
高桥立即回答。
“现在我们还有不少原材料和加工件需要从日本采购。”
“例如一些专用模具、标准零部件，以及部分设备维修所需的配套产品，都必须通过日本国内的供应商提供。”
“但随着园区规模扩大，这些生产环节可以逐步在申海建立起来。”
“到时候，我们就不必再为每一道加工工序都支付跨国运输和外部采购的费用。”
皋月轻轻点头。
这才是她真正看重的东西。
如果只是为了节省人工成本，那么单纯在华国开设几家代工厂就足够了。
但她想要的，显然不止如此。
从日本收购设备、转移生产线，再逐步培养本地技术人员，建立原材料采购、零部件加工、成品制造和物流运输体系。
只要这套体系能够真正运转起来，西园寺就可以在日本保留研发、设计和技术密集型生产的同时，将大量成本敏感的制造环节转移到申海。
而且，西园寺集团本身就拥有庞大的零售和物流网络。
为什么许多外国企业来华投资还在犹豫观望，而西园寺却敢一次性砸下上亿美元搞重工基建与自备港口？
正是因为西园寺手里握着日本本土最庞大的终端消化网络，根本不愁卖。
甚至不少生产出来的产品都需要先到市场上寻找买家，集团内部就能够直接消化了。
服装可以供应优衣库。
包装材料可以供应S-FOOd与S-Mart。
部分机械零部件和模具，也可以提供给集团旗下的其他制造企业。
剩下的产能，再通过西园寺原有的贸易渠道向外销售。
皋月想到这里，眼底不由得多了几分满意。
“另外，大小姐，这次工业园能够顺利投入使用，也离不开申海市政府的支持。”
高桥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从最初的土地审批、道路建设，到后来的电力配套和港口设施，市政府方面一直相当积极。”
“尤其是前段时间的供电工程，原本还以为要耽误一阵子，没想到市里直接组织相关部门现场协调，硬是赶在试运行之前完成了。”
“说实话，这样的效率，即使是在日本，也未必能够做到。”
说到这里，高桥看了一眼随行的几位中方官员。
“而且，他们对后续几期工程也表现出了很大的热情。不少原本需要我们主动申请的配套支持，现在市里已经提前开始安排了。”
“看得出来，申海方面确实非常重视西园寺在这里的长期投资。”
“嗯，我听说了。”
皋月点头。
昨天在机场的时候，江逸便已经向她提起过这件事。
而且，集团方面提交的报告里，也有相当详细的说明。
老实说，她对此同样很满意。
对于大型制造企业而言，土地和税收优惠固然重要。
可真正开始生产以后，稳定的供电、顺畅的交通，以及各部门之间的协调效率，往往更加直接地影响企业经营。
只要有一个环节跟不上，生产线就可能被迫停下来。
而如今，申海方面已经展现出了相当强的合作意愿，这个时代的政府部门行政效率也是十分高效。
这自然是件好事。
“不过……”
皋月忽然停下脚步。
“高桥，成本优势归成本优势，后续扩建还是要按照实际订单来安排。”
她转过头。
“不要因为这里的生产成本低，就一口气把所有能够搬过来的设备都搬过来。”
“毕竟，机器买回来以后，总得有人操作，也得有足够的订单才能赚钱。”
“我明白。”
高桥立即点头。
“目前我们制定的扩建计划，已经优先考虑集团内部的实际采购需求。”
“第二阶段的部分设备，也会等现有生产线稳定运行之后，再决定具体的搬迁时间。”
“嗯。”
皋月满意地应了一声。
“这样就好。”
她重新望向厂房深处。
几名年轻的中国工人正在日本技师的指导下，认真检查一台刚刚完成加工的设备零件。
旁边的检验台上，已经整齐摆放着几十件试制成品。
有些还贴着黄色的待检标签。
整个工业园，显然还远没有达到完全成熟的状态。
但已经开始运转起来了。
而且，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未来的盈利前景确实相当不错。
想到这里，皋月心情愈发愉快。
毕竟，对于她而言，还有什么比自己投资的企业能够持续赚钱，更值得高兴的事情呢？
金融市场上的盈利固然令人着迷。
看准行情，在恰当的时机投入资金，再眼看着账户里的数字以惊人的速度增长。
那种在短时间内获得巨额财富的快感，哪怕经历过许多次，也依然足以让她心情愉悦。
但实业投资带来的满足感，又有些不同。
从最初买下一片土地、建起几间厂房，到后来购置机器、招募工人，再一步步建立起完整的生产和销售体系。
整个过程往往需要耗费数年时间，期间还要不断投入大量资金。
可一旦这些投入真正开始产生回报，感觉便完全不一样了。
那些曾经只存在于计划书上的工厂，如今已经日夜不停地运转起来。
成千上万名员工在里面工作，一批批商品从生产线上下线，再经过港口和物流网络，最终出现在日本全国各地的商店里。
而每完成一次这样的循环，就会有一笔实实在在的利润流入西园寺的账户。
今天如此。
明天如此。
只要整个体系能够持续运转下去，这些利润便会源源不断地产生，甚至随着规模扩大而不断增长。
比起金融市场上那种短时间内获得巨额收益的刺激，实业投资的回报或许来得缓慢，却有着一种更加醇厚、也更加持久的满足感。
尤其是当皋月亲眼看见，自己几年前亲手播下的种子，如今已经成长为一套能够独立运转、持续创造财富的庞大产业体系时。
那种成就感，甚至比账册上那些漂亮的利润数字本身还要令人愉快。
更何况，申海工业园如今才刚刚投入使用。
这座庞大工厂群未来能够为西园寺创造的财富，恐怕还远远不止眼前这些。
……
上午十点过后。
工业园的内部视察终于接近尾声。
一行人从制造车间走出来，沿着厂区道路返回行政办公区。
远处的港口上，两台巨大的门座式起重机正缓缓转动着吊臂。
一辆辆货车从仓库驶出，沿着宽阔的水泥道路向码头方向行驶。
皋月停下脚步，望着远处忙碌的景象。
一年多以前，她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周围还是一片荒凉的芦苇荡。
如今，却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
不得不说。
看着自己投资的东西一点点变成现实，还真是相当有成就感呢。
就在这时，一名工作人员快步走了过来。
“大小姐。”
“嗯？”
“正式投产典礼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了。”
工作人员微微欠身。
“申海市政府方面的领导也已经陆续抵达。按照原定安排，揭幕仪式将在半个小时后正式开始。”
皋月抬腕看了一眼手表。
“已经这个时间了啊。”
她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旁的高桥。
“今天辛苦你了。”
“哪里，这是我应该做的。”
高桥连忙欠身。
“而且，能够让大小姐亲眼看到这些年的经营成果，我也非常高兴。”
皋月微微一笑。
“做得不错，高桥。”
“这些年，申海这边辛苦你了。”
听到这句话，高桥一时间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了六年前，自己还只是名古屋那家经营困难的纺织厂里，一个满脑子想着技术改造、却始终得不到重用的普通工程师。
那时候，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自己有一天竟然能够负责如此庞大的海外制造业务。
而这一切，最初不过是因为那个画着白色T恤的小女孩，突然提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近乎荒唐的建议。
去华国。
去一个人工成本足够低、又拥有大量产业工人的地方。
把价格压下来。
然后，卖给全日本。
如今六年过去。
当年那张画着白色T恤的纸，早已变成了数不清的生产线、商店、仓库，以及源源不断流入集团账户的利润。
而站在他面前的少女，也已经成长为整个西园寺集团真正的掌舵者。
“大小姐。”
高桥郑重地低下头。
“今后我也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待。”
“嗯，我相信你。”
皋月轻轻点头。
随后，她转过身，看向远处已经布置妥当的典礼会场。
隐约能够看见，那里正有不少工作人员来回忙碌。
鲜红的横幅已经悬挂起来。
会场前方停着几辆挂着政府牌照的黑色轿车，远处还有媒体记者正在架设摄像机。
申海方面对这场投产典礼确实是相当重视。
不过，这也正合她意。
毕竟，西园寺这次投入的资金和资源可不算少。
如今好不容易迎来了正式投产的日子，自然值得好好庆祝一番。
“好了。”
皋月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外套，重新挂上了微笑。
“既然工厂已经看过了……”
她望向远处的会场。
“那就去参加开幕仪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