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驶离虹桥机场时，已经接近中午。
初春的申海依旧带着几分寒意。
道路两侧的梧桐树尚未完全抽出新叶，灰褐色的枝条交错着，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皋月靠在后座上，偏过头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陈志远坐在旁边，目光偶尔落在这位年轻的西园寺家继承人身上。
说实话，从刚才在机场见面开始，他心里就一直有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
倒不是皋月有什么失礼的地方。
恰恰相反。
无论是面对江秘书长时的言谈举止，还是接受记者采访时的从容表现，她都显得优雅而得体，甚至比不少他接待过的日本企业家还要老练。
可问题就在这里。
陈志远分明记得，一年多以前，这位大小姐第一次来到申海的时候，可完全不是这副模样。
那时候的她，整天抱着一台拍立得到处乱跑，对道路和住宿条件挑三拣四，偶尔还会冒出些让接待人员头疼的要求。
虽然他后来已经知道，那副娇蛮任性的模样多半是装出来的，可如今亲眼看见皋月变得如此彬彬有礼，还是让他有些不太适应。
就好像一个原本调皮捣蛋的孩子，隔了一年再见面，忽然就变成了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变化未免也太大了些。
陈志远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
原来，这才是她真正的样子吗？
而此时的皋月显然不知道这位陈局长正在想些什么。
她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窗外的街道。
一辆辆自行车从路口经过，汇成连绵不断的车流。
骑车的人大多穿着深蓝色或灰色的外套，车把上挂着布包、菜篮和各种日常用品，清脆的车铃声隔着车窗也能隐约听见。
偶尔有几辆桑塔纳从自行车流旁边缓缓驶过。
与东京相比，这座城市当然还有相当大的差距……不客气地说，就是个“乡下地方”。
不过，距离上次来访才过去一年多，皋月还是注意到了一些变化。
街边的商店门口，已经能够看见不少色彩鲜艳的商品广告；一些临街的墙面上，也多出了许多新竖起来的霓虹灯牌与大幅宣传画，让原本灰扑扑的街道显得热闹了不少。
车队经过一处十字路口时，车速稍微慢了下来。
皋月的视线越过骑车的人群，停在了马路另一侧。
“这里好像正在修路？”
她望着车窗外一段用竹篱笆长长围起来的施工区域——篱笆内侧堆着新翻出来的泥土和成排的水泥管，几名戴着安全帽的工人正围在沟渠旁忙碌着。
坐在旁边的陈志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是的。最近市里有好几项道路改造工程正在推进。”
他解释了几句，随后又补充道：
“这几年申海的汽车越来越多，原来的道路已经有些不够用了。尤其是浦东开发启动以后，运输车辆增加得很快，交通方面的压力也越来越明显。”
“原来如此。”
皋月轻轻点头。
她的视线越过自行车流，在路边一辆满载钢筋与建材的重型卡车上停留了片刻。
一九九二年的申海。
还真是个到处都在建设的地方呢。
而且她还知道，眼下看到的这些变化，不过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十几年，这座城市还会经历一场规模惊人的扩张。
而如今，西园寺已经提前参与其中。
想到这里，皋月心情颇为不错。
“说起来，陈局长。”
她忽然转过头。
“上次来申海的时候，我们似乎花了不少时间，才从浦西抵达外高桥吧？”
“确实如此。”
陈志远闻言，也不禁露出了几分感慨的神色：
“当时浦东的交通底子还很薄弱，很多地方别说主干道，甚至连一条像样的公路都没有。”
他想了想，语气里多了几分自豪：
“不过现在已经大不一样了。南浦大桥在去年年底正式通了车，浦东的骨干路网也在一段段往前铺。虽然外高桥离市中心还是不算近，但贵集团那座工业园周边，如今已经修起了好几条宽敞的配套道路。”
说到这里，陈志远看着皋月，微笑着补了一句：
“说起来，其中最先通车的那一段，还是贵集团自己出资修起来的呢。”
“这样啊……”
皋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随后，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看向陈志远。
“说起来，陈局长，这次您可得对我手下留情一些哦。”
“嗯？”
陈志远愣了一下。
“西园寺小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您想呀。”
皋月一脸认真地说道：
“上次您只是带我去浦东看了一趟芦苇荡，结果我回日本以后，就在那里花掉了整整一个亿美元。”
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次要是再让您带我多转几个地方，恐怕又得花掉不少钱呢。”
“……”
陈志远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不是。
当初外高桥那块地，分明是您自己千方百计想要拿下来的吧？
怎么到了现在，反倒像是自己把她骗过去投资的一样？
他忍不住看向皋月。
却见这位刚才还一脸无辜的大小姐，此刻嘴角忽然翘起一点弧度，眼底掠过一丝颇为恶劣的笑意。
陈志远顿时明白过来。
敢情这是在拿自己寻开心呢！
可是还没等他想好该怎么回应，皋月便已经收起了那点促狭的神情，重新恢复了先前温和而端庄的模样。
“不过，玩笑归玩笑。”
她将话题重新拉了回来。
“工业园周边的道路建设，我已经看过工程报告了。”
“只是报告上的照片，和亲自走一趟，终究还是有区别的。”
“……那是当然。”
陈志远点了点头。
他看着面前重新变得一本正经的少女，心里却莫名有些哭笑不得。
刚才在机场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终于见识到了这位大小姐的真面目。
现在看来……
似乎也未必。
“我前些天才去过一次外高桥。说实话，变化确实很大。”
“如果您现在重新走一遍当年考察的路线，恐怕有些地方都认不出来了。”
“是么？”
皋月微微挑眉，眼底露出几分兴致：
“听陈局长这么一说，那我倒是更期待明天的行程了。”
陈志远见她兴致颇高，便顺势翻开手里的资料，继续向她介绍起浦东近期的一些最新动向。
除了已经建成的南浦大桥，正在推进的杨浦大桥，以及沿江地区陆续启动的建设项目，都在他的介绍范围之内。
皋月听得很认真。
偶尔遇到自己比较关心的地方，她还会主动询问几句。
其中一些问题，甚至涉及道路与港区之间的衔接、工业用地的开发进度，以及未来跨江交通的运力安排。
陈志远逐一回答。
对于那些暂时还没有确定的规划，他也没有随意作出保证。
皋月听得很认真，偶尔遇到感兴趣的地方，还会再追问几句。
不知不觉间，车队已经驶入了申海市区。
……
中午过后。
车队抵达位于市区的锦江饭店。
市政府方面已经提前安排好了下榻的房间，以及供双方临时商谈事务的会客室。
简单休息过后，江逸与陈志远再次来到酒店。
这次会面没有安排记者，也没有举行正式会议。
双方主要是确认接下来几天的行程。
宽敞的会客室里，皋月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热红茶。
远藤和千鹤分别坐在她的两侧。
对面的江逸翻开了一份行程安排。
“西园寺女士，按照目前的计划，明天上午我们会安排贵方前往外高桥工业园，参加一期工程的投产揭幕仪式。”
“市里分管经济工作的领导也会出席。”
“仪式结束之后，可以安排您参观园区的主要厂房、生产线和码头设施。”
“至于后续扩大投资的事情，我们希望在您参观结束以后，再举行一次正式会谈。”
江逸停了一下。
“另外，市长同志也已经安排了时间，希望能够与您见面。”
皋月放下茶杯。
“非常感谢贵方如此周到的安排。”
她先表达了谢意，随后望向桌上那份行程表。
“不过，有一件事情，不知道能否稍微调整一下？”
“您请说。”
江逸立刻回应。
“关于明天的工业园参观。”
皋月伸出手，轻轻点了点行程表上的一处安排。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把它提前到揭幕仪式之前。”
江逸微微一怔。
陈志远也抬起头来。
“提前？”
“是的。”
皋月点头。
“毕竟，我已经很久没有亲自去过外高桥了。”
她望向江逸，语气依旧温和。
“工业园一期的建设报告，我在东京已经看过不少。厂房的施工进度、设备安装情况，以及码头的试运行结果，集团方面也都有定期向我汇报。”
“不过，既然这次专程来到申海，我还是希望能够亲眼看看实际情况。”
她稍稍停顿。
“尤其是那些刚刚完成调试的生产线，还有负责操作设备的员工。”
江逸想了想。
“这个当然没有问题。只是……”
他看了一眼行程安排。
“按照现在的计划，明天上午正式举行揭幕仪式，园区方面可能还有一些准备工作。您如果提前过去，现场恐怕会比较忙乱。”
“没关系。”
皋月轻轻摇头。
“我原本也没有打算打扰他们。”
她的目光转向一旁的远藤。
“远藤，工业园的日常生产准备，现在已经全部交给驻申海的经营团队负责了吧？”
“是的，大小姐。”
远藤立即回答。
“一期主要设备已经完成安装，部分生产线正在进行投产前的最后调试。现场的生产组织和人员培训，也已经由园区管理部门统一安排。”
“嗯。”
皋月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就让他们按照原来的安排继续工作好了。”
她重新望向江逸。
“我只是想看看我们的工厂平时是如何运转的。”
“至于揭幕仪式，该怎么准备就怎么准备，不必因为我要提前过去，就额外增加工作人员的负担。”
江逸听到这里，倒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对于这位西园寺小姐而言，参加投产典礼固然重要，但她显然更加关心工厂本身的情况。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我看可以安排。”
他转头看向陈志远。
“志远同志，明天上午的行程，能不能协调一下？”
“应该没有问题。”
陈志远回答。
“主要是需要跟园区方面确认一下时间。只要不影响正式仪式，提前安排内部视察还是比较容易的。”
“那就这么定吧。”
江逸合上手中的文件夹。
“西园寺女士，明天上午我们会按照调整后的行程，陪同您前往外高桥。”
“谢谢。”
皋月微微颔首，脸上浮现出满意的微笑。
随后，双方又确认了其他几项行程。
包括后续的市政府会见，以及有关浦东未来开发规划的交流安排。
对于这些事务，皋月都表现得相当配合。
涉及需要双方进一步商讨的问题，她也只是提出自己的初步意见，并没有急于作出决定。
整个过程十分顺利。
直到下午的会面结束，江逸与陈志远起身告辞时，双方已经基本确定了接下来几天的访问安排。
……
走出会客室后。
江逸一边向电梯方向走去，一边若有所思地整理着手中的文件。
“志远同志。”
“秘书长？”
“你前年第一次接待西园寺小姐的时候，她也是这样？”
陈志远稍稍一怔。
随后，他摇了摇头。
“倒也不是。”
“哦？”
江逸偏过头看向他。
陈志远想了一下，才开口解释。
“那时候，她看起来更像是跟着集团高管出来考察的大小姐。很多商务上的事情，都是由远藤先生出面商谈。”
“不过，真正需要决定的时候，她还是会亲自开口。”
江逸点了点头。
“难怪。”
他回头看了一眼刚刚离开的会客室。
“今天这位西园寺小姐，倒是和我原本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您觉得怎么样？”
陈志远问道。
“很有教养，也很有主见。”
江逸思索了一会儿。
“而且，她似乎很清楚，哪些事情应该由自己决定，哪些事情可以交给下面的人。”
陈志远对此深有同感。
刚才调整参观行程时，皋月几乎没有经过任何犹豫，就直接作出了决定。
可她既没有摆架子要求中方为此大动干戈，也没有因为自己是集团最高负责人，就插手园区管理团队的具体工作。
这份分寸感，确实不是所有企业家都能够掌握的。
“难怪这么大一家集团，能够由她来掌舵。”
江逸轻轻感慨了一句。
“要知道，她可是才不到20岁啊……这已经不是一句‘天赋异禀’能够形容的了。”
听到这话，走在一旁的陈志远也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
“是啊。前年刚打交道的时候，我也觉得不可思议。”
“可真正跟她交过手就会明白，不管是远藤先生，还是他们集团里那些眼高于顶的精明高管，在她面前之所以那样服服帖帖，绝不仅仅是因为她姓西园寺。”
“嗯，你说的没错。我们确实要认真对待。”
江逸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电梯门前。
随着陈志远伸手按下电梯按钮，江逸也收敛了思绪，将话题转回到眼下的工作上：
“好了，明天的事情你再盯紧一点。特别是园区内部视察，既然西园寺小姐自己提出来了，我们也要做好必要的协调。”
“明白。”
陈志远点头。
“我待会儿就联系浦东开发办和园区方面。”
两人走进电梯。
随着电梯门缓缓合拢，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
与此同时。
会客室里，皋月已经重新拿起了桌上的工业园资料。
“远藤。”
“是，大小姐。”
“明天上午，把负责一期工程的主要技术人员都安排在现场吧。”
皋月一边翻阅文件，一边说道。
“尤其是从日本调过去的那些设备，我想听听他们对实际运行情况的评价。”
“明白。”
远藤点头，随即问道：
“需要让园区提前准备一份详细的技术报告吗？”
“不用了。”
皋月轻轻摇头。
“报告我们已经看过很多了。”
她翻到其中一页。
照片上，是一排整齐的现代化厂房，外墙上印着巨大的西园寺集团标志。
崭新的外墙、宽阔的厂区道路，以及远处正在进行装卸测试的港口起重机。
如果只看这张照片，恐怕很难想象，一年多以前，这里还只是一片连像样道路都没有的荒凉滩涂。
皋月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随后轻轻将文件夹合上。
“这一次，我想亲眼看看。”
她的声音很轻。
远藤微微欠身。
“是，大小姐。”
窗外，初春的阳光正越过申海市区那些错落的建筑，落在饭店的玻璃窗上。
皋月端起面前的红茶，望着窗外。
一年多以前，她曾经在这座城市里，为西园寺的未来埋下了一颗种子。
如今。
终于到了亲眼看看它长成什么模样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