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八日傍晚,大阪。
西园寺家的车队抵达住友本家旧宅时,天已经暗了下来。
旧宅临水,门前的石板路被清扫得很干净。门灯在寒风里微微晃动着,黄色的光落在门钉上,照出一层旧铜的暗泽。
皋月从车里下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深墨色羊绒大衣,头发束得很低,领口压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千鹤站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提着一只黑色文件箱。
修一从另一侧下车。
他看了一眼女儿,低声问:“真的要你亲自进去?”
“嗯。”
皋月抬头看向住友家的门。
“他们用的是住友的门牌,那就该让住友本家自己开门。”
修一没有再说什么。
藤田上前递名刺。
片刻后,住友隆道亲自出来迎接。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和服,外面披着羽织。看见修一时,先恭敬行礼,再将目光落到皋月身上。
“西园寺阁下,皋月小姐。父亲已经在里面等候。”
旧宅里很暖。
暖气没有开得太高,空气中有一点炭火和榻榻米的味道。走廊尽头摆着一瓶腊梅,花枝细瘦,香气却很清。
住友芳夫坐在上座。
他的面前已经摆好了茶,茶碗旁边有一份还没有打开的文件夹。
见到皋月进来,他没有露出意外神色。
“这么晚还让西园寺阁下和皋月小姐过来,是住友失礼了。”
修一微微一笑。
“芳夫先生客气了。该道歉的是我们,事情牵涉到贵方制造业会社,不能只让函件在路上来回跑。”
寒暄很短。
皋月跪坐下来后,千鹤把黑色文件箱放到她右侧。
皋月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两份文件。
两份文件都很薄,好似轻飘飘的。
她先把第一份推到住友芳夫面前。
“这是大阪本店法规遵守室发出的第二封函。”
住友芳夫没有拿起来。
他看着那份文件,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皋月又把第二份放到旁边。
“这是第一劝业银行的回函摘录。”
两张纸并排摆在茶几上。
一张来自住友。
一张来自第一劝业。
放在一起,像两片从不同方向飞来的薄刃。
皋月没有绕圈子。
“第一张纸,已经成功地让住友化学的货停在大阪南港了。”
她的声音很平。
“第二张纸,则是说明了极乐馆的冬季成本材料,当年第一劝业银行和西武收购顾问组都看过。”
住友隆道的目光落在第二张纸上。
皋月继续说:“这两件事原本没有关系。大阪本店现在把它们绑在一起,结果就是让住友自己的货走不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炭火在炉里轻轻响了一声。
住友芳夫终于拿起第一份函件。
他看得很快。
看到“暂缓扩大授权范围”那一行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修一这时开口。
“芳夫先生,西园寺商事可以继续做,也可以停。我们不怕等。但码头上的货不等人,海外客户也不等人。”
这话说得温和。
可意思很重。
西园寺商事停下来,损失当然有。
但西园寺不怕这点损失,作为拥有当前全日本最强现金流的集团,就算把这些订单全部亏完,一个客户都没有,也不过只是让西园寺商事回到没升格之前的状态而已。
可住友化学、住友金属、住友电工这些公司承受的损失就更直接了,而且他们亏不起。
在经济危机的背景下,他们要是再丢了这些订单,说不定亏着亏着都要破产了。
银行可以等。
本家可以等。
皋月也可以等。
只有货不能等。
住友芳夫把第一份函件放下,又拿起第一劝业银行的回函摘录。
他读到“西武方面收购顾问组”那一行时,眼神微微沉了下去。
“西武也看过。”
“是。”皋月说。
“那极乐馆的事……”
“它可以成为西武和第一劝业之间的贷款展期问题,也可以成为西武内部复核收购判断的问题。”皋月看着住友芳夫,“但它不应该成为住友化学货柜停在港口的理由。”
住友芳夫沉默。
皋月没有催。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竟然还是她喜欢的红茶。
“我今天来,是想确认一件事。”
住友芳夫抬头。
“住友系出口业务的钥匙,现在还在本家手里,还是已经交给大阪本店法规遵守室了?”
这句话说完,住友隆道的脸色先变了。
他并没有觉得愤怒,只是非常地……难堪。
因为这句话把最外面的那层纸撕开了。
白水会发函,说的是风险。
大阪本店发函,说的是合规。
制造业法务部停单,说的是责任。
可这些东西堆到一起,真正的问题只有一个。
住友本家的授权,到底算不算数?
如果本家的授权会被大阪本店一封函压住,那么本家就只是坐在上座的旧照片。
如果本家仍然说了算,那么它就必须拿出能让制造业会社继续往前走的东西。
口头安慰压不住大阪本店。
礼貌性的回函也推不动码头上的货柜。
住友本家现在需要拿出来的,是一把能打开门的钥匙。
住友芳夫低头看着那两张纸。
过了很久,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既然已经选择了西园寺作为盟友,这份力还是要出的。
况且这位皋月小姐都亲自出马施压了,孰轻孰重他也分得清。
他看向隆道。
“南港那边,现在还有多少空库区?”
隆道显然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回答得很快。
“住友仓储会社名下的三号保税仓,还有一段旧库区没有排满。原本是留给住友化学下一季度出口货的。六甲岛冷藏仓那边也能划出一间低温库,但值班、保险和出入库登记要重新做安排。”
住友芳夫点了一下头。
“那就先用这两处。”
他看了父亲一眼,随即起身,走向侧间。
修一没有说话。
皋月也没有动。
很快,住友隆道拿着一只深灰色文件夹走了回来。
住友芳夫接过文件夹,抽出最上面的两张仓库平面图。
第一张是大阪南港三号保税仓。
第二张是神户六甲岛冷藏仓。
两张图上都用红铅笔圈出了一块库区,旁边还标着面积、出入口、值班室位置和现有货物流向。
“南港三号仓还有一段旧库区可以先划出来。”住友芳夫说,“原本是留给住友化学下一季度出口货的。现在先改作共同保管中心的临时库区。”
他把第一张平面图推到修一面前。
然后又把第二张推过去。
“六甲岛冷藏仓那边,可以划出一间低温库。值班、保险、出入库登记仍由原仓储会社负责,西园寺商事派人驻场,参与单据核对、入库确认和报关窗口联络。”
住友隆道又取出一份薄薄的备忘录。
标题是:
《住友产业海外结算共同保管中心设立备忘录》。
备忘录下面,压着两枚金属编号牌。
一枚刻着“南港三号”。
另一枚刻着“六甲冷藏”。
那不是仓库大门的钥匙。
真正的钥匙还在值班室钥匙柜里,货物进出也照样要经过登记簿、值班员、报关窗口和仓储会社的流程。
这两枚编号牌代表的是另一件事。
从明天开始,西园寺商事有资格派人进入这两个库区,有资格在出入库记录旁边留下确认签名,也有资格把仓单、报关资料和信用证修改意见放到同一张桌面上处理。
住友芳夫把两枚编号牌放到茶几上。
“不过所有权还不能动。”他说,“仓库还是住友的仓库,人员也仍归原仓储会社管理。”
修一点头。
这是理所当然。
真要直接转让所有权,住友内部会先炸开,外界也会觉得住友本家已经被西园寺逼到割肉了。
那样也太失态了,就算实际上确实已经差不多是这样了,但至少还要给住友留点面子。
住友芳夫的手搭在金属牌上,缓缓地抚摸着。
“但南港三号仓和六甲冷藏仓,可以先设十年经营托管,名义是住友产业海外结算共同保管中心。”
“西园寺商事与住友本家共同管理,现有住友系制造业出口货物都先进入共同保管中心。”
他停了一下。
“相关报关事务窗口,也可以一并设在仓内。”
住友隆道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备忘录,放到两枚金属牌旁边。
皋月看了一眼标题。
《住友产业海外结算共同保管中心设立备忘录》。
她没有立刻伸手,似乎在等着什么。
住友芳夫又看了一眼皋月,手指微微紧了紧。
“另外,如果将来泡沫调整期需要处置仓储资产,西园寺商事享有同等条件下的优先购买权。”
修一的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十年经营托管权,报关事务窗口,甚至还有优先购买权。
大阪南港,神户六甲岛。
一个保税仓,一个冷藏仓。
前者卡货。
后者卡冷链。
住友本家这就等于承认:西园寺商事不再只是坐在办公室里看单据的外部预审机构。
货,要进它管理的仓。
单据,要在它管理的窗口核对。
查验记录、装箱记录、报关记录、出库记录,都会在同一个地方留下痕迹。
白水会以后再想用一封函把业务卡住,就得解释为什么住友自己的货不能进住友本家授权的仓库。
修一偏头看了一眼皋月。
仅仅是坐在这里,就能逼对面吐出这么多东西吗?
不愧是我女儿……以后谈判要不都带上皋月吧。
皋月似乎终于满意了,伸手拿起其中一枚金属牌。
“住友先生,您的决断真是让我敬佩。”
“有仓库,结算才有地方落地。”
皋月抬头看向住友芳夫。
“只有单据,大阪本店还能说我们只是外部预审。货进了共同保管中心,单据、货物、查验记录都在同一个地方。以后谁想卡住流程,就要解释为什么住友自己的货停在住友本家授权的仓库外面。”
住友芳夫看了她一会儿。
“皋月小姐从一开始想要的就是这个?”
皋月轻轻地笑了。
“今天之前,我只是想让单据走得更快些。”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第一封风险确认函。
“现在大阪本店提醒了我,只靠单据还不够。货也要有地方放。”
住友隆道低下眼,掩去眼底的复杂神色。
白水会原本只是想让筷子夹不动。
可皋月现在却直接把装菜的盘子都拿走了。
修一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很苦。
但他心情很好。
“芳夫先生。”他说,“既然共同保管中心已经设立,明日上午的第一批货,可以先进南港三号仓吗?”
住友芳夫点头。
“我会让隆道今晚通知住友化学和仓储会社。”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大阪本店如果有异议,让他们来找我。”
……
一月十九日,上午九点四十分。
大阪南港三号保税仓外,拖车排在白线后方,发动机低低震着。
这座仓库并不空。
靠东侧的装卸口,已经有一批住友金属的货柜正在办理出库手续。仓库管理员站在登记台后,手边的电话几乎没有停过。
永田站在西侧三号装卸口前。
这里原本属于住友化学下一季度出口货的预留库区,昨夜临时从原有排班里划了出来。地面上的黄色分区线还没来得及重刷,工人只能用几只红白路锥隔出一条新的通道。
他手里拿着一份新的入仓登记簿。
身后,是西园寺商事大阪办公室的两名职员。
再往后,是住友化学那位外贸课长。
昨天下午还停在码头边的货柜,现在已经被拖车送到了仓库门前。
仓库管理员走过来,先看了一眼永田手里的文件,又看了一眼旁边住友本家凌晨发来的授权通知。
“西园寺商事驻场确认,是吗?”
永田点头。
“今天先走这一批。单据核对、入仓记录和报关窗口联络,由我们这边派人一起确认。”
仓库管理员没有多问。他把授权通知夹进文件板,转身向值班室招了招手。
“西侧三号口,放行。”
叉车很快开了过来。
第一只货柜被拖进指定库区时,仓库里的灯光落在箱体侧面,照出一层被海风吹干的盐白痕迹。东侧装卸口那边,原本的业务还在继续,住友仓储会社的职员照常核对出库单,报关行的人夹着文件快步穿过通道。
唯一不同的是,是西侧登记台旁边多了一张临时木桌。
桌上摆着一枚刚刻好的橡皮章。
永田拿起章,看了一眼。
西园寺・住友共同保管中心。
字刻得很新,边角还带着一点没有磨平的毛刺。
他把印章按进红色印泥里。
“啪。”
第一页入仓记录上,多了一枚鲜红的章。
住友化学外贸课长看着那枚章,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算是恢复了吗?”
旁边年轻职员小声问。
永田把登记簿合上。
“不只是恢复。”
他看着正在入仓的货柜。
“以前我们只看单据,现在货也要从这里过一遍。”
年轻职员还没有完全听懂。
但外贸课长听懂了。
他转头看向仓库深处。
几小时前还被一封函压在码头上的货,现在进了住友本家授权、西园寺商事驻场确认的库区。法务部可以继续谨慎,银行可以继续发函,白水会也可以继续在北浜的会议室里讨论风险。
可货已经进门了。
从这一刻开始,大阪本店再想让它停下来,就不能只在纸上写“风险确认”四个字。
……
住友银行大阪本店。
安井看着刚送上来的通知,足足沉默了半分钟。
通知很短。
住友本家决定设立住友产业海外结算共同保管中心。大阪南港三号保税仓、神户六甲岛冷藏仓,自即日起由西园寺商事与住友本家共同托管。
现有住友系制造业已授权范围内出口货物,不得因大阪本店风险确认函擅自停单。若大阪本店认为存在具体风险,应向住友本家法务部提交对应交易编号、风险条款及事实依据。
梅场站在桌前,脸色一点点变白。
“他们拿到仓库了。”
安井没有说话。
他盯着“共同托管”四个字。
过了很久,他才把那份通知放到桌上。
绳子确实被拉紧了。
只是另一头站着的人,并没有被他们拽到桌前。
她顺着那根绳子,找到了仓库的门。
然后,把钥匙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