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染兮”送出的大神认证!今天两章~)
一九九一年一月十八日,大阪南港。
海风从灰白色的水面上吹过来,带着的雪落在地上,又被轮胎碾成一层脏污的薄泥。
集装箱一排排堆在岸边,红的、蓝的、灰的,像被随手摞起来的巨大积木。
住友化学的外贸课长站在风里,手里攥着电话,脸色比海里那黑色的海水还难看。
他面前那批货已经装箱。
报关资料也已经准备好。
船期只剩下一天半。
可法务部那边却临时压住了最后一份文件。
理由很简单。
住友银行大阪本店法规遵守室发来了风险确认函。
“还要确认什么?”外贸课长压着声音,对电话那边说,“货都已经到港了,客户的信用证修改期限明天中午就到。你们现在说要确认,那是让货柜在码头上等你们开会吗?”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几句。
外贸课长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法务部不能无视银行函件。”
他睁开眼,看向远处停在岸边的货轮。
“可船也不能因为住友银行的发函就多白白多等三天啊。”
码头上,叉车的倒车提示声一声一声响着。
那批货柜原本应该在下午被送进指定堆场,等第二天吊装上船,可现在全部都被锁在原地了。
每停一小时,仓储费、滞港费、买方催告、电报往来,都会变成成本。
生意就是这样。
在会议室里,它是一张纸。
在码头上,它是无数只箱子。
纸可以先放着,但箱子不行。
箱子堵在港口,后面的箱子就进不来;船错过了,下一班要等;买家等急了,价格就会被压;价格被压下去,这笔原本赚钱的订单,就会变成一笔让人头皮发麻的亏损。
外贸课长挂断电话,转身看向身后的部下。
年轻职员抱着文件夹,嘴唇都已经冻得发白了。
“课长,西园寺商事那边已经确认过了,说信用证修改意见就可以走。”
“我知道。”
“那我们……”
外贸课长看了一眼办公楼的方向。
“法务部没盖章,谁敢把货送出去?”
年轻职员不说话了。
远处的海鸥从吊机上飞起,叫声总觉得听得有些烦人。
外贸课长忽然很想骂人。
西园寺商事处理单据的速度很快。快到这些做了二十年出口的人,第一次觉得主往来银行并不是神龛里的神像,离开它,货照样可以出去,钱照样可以回来。
可现在,一封函又把他们拽回了原地。
只是因为某个办公室的人在纸上写了“风险确认”四个字。
四个字,就把一排货柜钉在了港口。
……
同日上午,北浜,住友银行大阪本店。
安井收到反馈的时候,窗外的天色还没有完全亮开。
住友化学暂缓下一批单据。
住友金属要求西园寺商事追加说明。
住友电工仍在观望。
住友轻金属的法务部建议三日后再决定是否扩大预审范围。
四封回报摆在桌上。
纸张很薄。
分量却不轻。
梅场坐在对面,眼底有些发青。
他们这些白水会的主力干将这几天没有睡过好觉。
极乐馆那根绳子从东京甩过来以后,他们就一直在等大阪这边有没有动静。
现在动静来了。
货真的停了。
“至少两家已经慢下来了。”梅场说。
安井没有立刻露出笑意。
他把那几份回报重新叠好,又用手掌压了一下纸边。
“慢下来就够了。”
住友系制造业不会因为一封函就重新跪回银行门口。那些社长已经见过西园寺商事的效率,也尝过绕开大阪本店后的甜头。现在让他们彻底回头,不现实。
但人只要开始犹豫,就会变慢。
法务部问一句,财务部等一等,常务会再讨论一下。
等到货压在码头上,客户催到电话发烫,所有人就会重新想起主往来银行的存在。
安井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已经拟好的函件。
这一次,抬头不再只给制造业会社。
副本栏里,多了一行字。
住友本家法务部。
梅场看见那一行字,手指微微一顿。
“要送到芳夫先生那里?”
“送。”
“会不会有些太早了?”
安井抬起眼。
“西园寺都已经逼到这里了,还能算早吗?”
梅场沉默。
安井把函件推到他面前。
正文依旧很短。
「外部预审机构所属集团涉及大型设施项目成本模型复核事项。在相关风险未明确之前,建议各社暂缓扩大授权范围。」
梅场读完,低声说:“这句话送到本家,芳夫先生就得表态了。”
“是。”安井说。
“如果他站在西园寺那边呢?”
安井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那他就要向所有住友系会社解释,为什么外部集团有争议时,本家还要继续扩大授权。”
梅场明白了。
这就是白水会要的。
他们不需要芳夫立刻倒向银行。
只要本家稍微犹豫,四家制造业就会更慢。
慢,就是银行的时间。
时间拖长了,西园寺商事那层光亮的外皮就会被磨掉。
要知道,西园寺商事在实际上可并没有真正的银行资质。
等那些社长重新发现,绕开主往来银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白水会就还有机会把手伸回去。
安井拿起钢笔,在发函批示栏里签下名字。
笔尖落下时,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绳子又被拉紧了一点。
……
东京,港区,西武不动产外部顾问会社。
岛田看完第一劝业银行的回函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是午后的东京,阳光淡得没有温度,在高楼玻璃上反着一层冷光。
那份回函只有两页。
第一劝业银行对极乐馆的亏损避而不谈,也没有替西园寺建设说话。它只是确认,贷款管理部已经开始调取当年审查资料目录。
问题出在目录摘录上。
《二世谷极乐馆冬季压力测试表》。
《玻璃穹顶能耗预估说明》。
《严寒期维护成本模型》。
岛田看到这三行时,手里的圆珠笔停住了。
更麻烦的是后面那一行小字。
相关资料接收对象:第一劝业银行贷款管理部,西武方面收购顾问组。
办公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
岛田却觉得指尖有些凉。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西武现在想问西园寺,当年有没有把冬季成本风险说清楚。
可第一劝业银行的回函告诉他,当年那几份材料不仅进了银行的档案,也进过西武收购顾问组的文件夹。
说得再直白一点——
你们是看过那些材料的,但你们自己都没有管。
岛田把回函翻到第一页,又重新看了一遍。
银行很聪明。
它没有把话说死。
它只是把目录抄出来,让每个看到这份纸的人自己明白。泡沫时代所有人都喜欢漂亮模型,银行喜欢,卖方喜欢,买方也喜欢。
极乐馆在雪原上闪闪发亮的时候,没有人愿意花太多时间去想重油费会不会像烧纸一样往上飘。
现在雪停了,账本湿了,大家才想找药吃。
可这场病,当年是一起得的。
岛田合上回函,把它放进抽屉最底层。
他没有立刻送给堤义明。
至少现在不能送。
堤义明要的是一把能砍向西园寺的刀。
这张纸却告诉岛田,刀柄上有西武自己的指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