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省城重点大学,西区大操场。
烈日当空,绿茵场被烤得蒸腾起一阵阵热浪。
与传统军训震天的口号声不同,此刻操场的高音喇叭里,正播放着节奏感极强的动感单车音乐,鼓点嘈杂,充满了违和的都市气息。
四千多名新生,并没有在训练,而是整整齐齐地坐在塑胶跑道上,像一片片被晒蔫了的菜叶子。
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操场中央。
在那里,几个同样身穿迷彩服的学生,在一名年轻教官的带领下,正对着一台手机,起劲地跳着网络上最火的“科目三”。
动作谈不上标准,但扭胯和摇花手的姿势,却充满了刻意的喜感。
在他们周围,两台带着长长摇臂的专业摄像机,正在不同角度推拉摇移,捕捉着“精彩”瞬间。
顾记者挂着央视教育频道的工作牌,手里捏着一个皮面笔记本,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身边的空气仿佛都因为他的低气压而凝固了。
他偏过头,看着身旁一位气质干练、年长他几岁的女记者,省电台的杨记者,杨敏。
“杨姐,这就是他们校领导在电话里,跟我吹了半个小时的‘国防教育创新试点’?”
他的声音里压着一股火气,“跳舞拍短视频,就是创新?”
“逗我啊?”
这段时间,顾记者也和杨记者混熟了。
毕竟,他们俩都有一个共同目标,那就是想办法从天远这个神秘的学校里采访。
可惜,不管是学生还是陆校长,都压根见不到。
只能采访采访家长了。
杨敏戴着一顶宽大的遮阳帽,闻言只能无奈地笑了笑。她是跑地方新闻出身的,对这种场面早已见怪不怪。
“别上火,习惯就好。”她递过去一瓶矿泉水,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我跑了这么多年,省内这些高校的军训,年年都是这个路数,换汤不换药。”
她指了指那些摄像机。
“现在的大学搞军训,就是个烫手山芋。怕学生中暑,怕家长投诉,更怕出一点安全问题上新闻。到最后,除了组织学生折折豆腐块被子,搞搞歌咏比赛,再拍几个这种段子,完成一下宣传部门的KPI,还能干什么?”
顾记者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水,但心里的火气一点没降。
“怕这怕那,干脆就别搞。搞成现在这个样子,跟一场大型校园COSplay有什么区别?这叫国防教育?这是在侮辱这四个字。”
上午十一点,这所名牌大学的行政楼连廊里。
空调的冷风吹散了暑气,也吹不散顾记者脸上的阴沉。
高校宣传处的王处长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热情地跟两人握手。
“哎呀,杨记者,顾记者,两位大驾光临,一路辛苦,辛苦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递过两本印制精美的铜版纸宣传册,封面上是这所大学巍峨的校门。
“我们学校啊,在今年的新生国防教育工作中,主打的就是一个‘寓教于乐’,让学生们在轻松愉快的氛围里,感受集体精神,培养爱国情操!”
顾记者面无表情地翻了两页。
宣传册做得确实漂亮。
第一页,是拔河比赛,学生们一个个龇牙咧嘴,旁边配文“团结就是力量”。
第二页,是歌咏汇演,所有学生打着手电筒,在夜色下组成巨大的校徽图案。
第三页,是包饺子活动,其乐融融。
他一目十行地翻完,整本册子里,连一张学生持枪训练的照片都没有,哪怕是模型枪。
“王处长,”顾记者合上册子,声音平淡地问,“请问一下,咱们学校的战术对抗演练科目,是排在几天后进行?”
王处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干咳了一声,夸张地摆了摆手。
“哎呀,顾记者,你这是说笑了。现在安全责任重于泰山嘛!碰枪碰弹的,万一不小心划破了皮,磕到碰到,我们怎么跟学生家长交代?现在的孩子,都金贵得很呐!”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秘诀。
“我们觉得啊,国防教育,重在精神熏陶!形式不重要,重要的是思想内核。开学典礼上,我们校长已经发表了重要讲话,把基调定好了。学生们只要领会了校长的讲话精神,这个教育目的,也就达到了嘛!”
顾记者看着他,默默地把手里的笔记本合上,连笔都懒得掏出来了。
他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这趟,又白来了。
下午两点,天海市中心的迎宾馆咖啡厅里。
两杯冰美式放在桌上,冒着丝丝凉气。
顾记者靠在沙发上,疲惫地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这次央视和他所在的省电台搞联合报道,台里派他这个跑了十几年硬核新闻的老资历,目的就是想跟杨敏搭档,挖几个有深度、有分量的教育改革题材。
结果他跑了三天,接触了省内好几所重点大学,看到的除了一地鸡毛的无聊摆拍,就是各种虚情假意的公关说辞。
没辙。
“杨姐,天远那边,还是不行吗?”他问对面的杨敏,“尤其是那个李小雨的专访,一点口子都撬不开?”
杨敏摇了摇头,脸上也带着一丝挫败。
“不行。我试了所有渠道,天远那边的公关部门就跟铁板一样,官方回复只有一句‘学生正在进行封闭式训练,不接受任何形式的采访’。”
她喝了口咖啡,补充道。
“再说了,李小雨那个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嘴巴严得很,纪律大过天。更别说现在全都在那个叫‘十三区’的地方封闭练着呢,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没见她爸妈都说过了吗?一切保密!”
顾记者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苦涩的咖啡,目光望向窗外,正好是城西的方向。
“十三区……”他咀嚼着这个名字。
“天海学院,也就是一所平平无奇的二本院校。”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整理思路,“但这次,听说他们有一批学生,跟天远的人混在一块搞联合军训?”
“对。”杨敏立刻从自己的工作包里拿出一个平板,调出一份资料,“大概一百多人,都是学生自费买装备报名的。这件事在天海学院的贴吧上闹得还挺大,前两天因为伙食问题,还上了本地的热搜。”
顾记者的眼睛亮了一下。
天远是铁板,但天海学院,可能是这块铁板上的一道裂缝。
“杨姐。”
“嗯?”
“你跟天远那位宋老师,熟吗?”顾记者问。
杨敏想了想:“不算特别熟,但之前我作为省台代表采访过她几次,算是认识她这个人,很干练,也很讲规矩,不太好打交道。”
“当然,你要知道,采访宋老师,其实就相当于采访陆校长了,他们是一起的。”
“那就行。”顾记者坐直了身子,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杨姐,这样吧,你再磨一磨?就说我们央视和省台这次的联合报道组,想就‘新型联合育人模式’这个课题,对十三区的联合军训进行一次外围的观察和素材采集。”
他强调道。
“姿态放低,我们不是去挑刺的,是去学习取经的。告诉她,我们只在公共区域活动,绝不越过警戒线,绝不干扰他们的正常训练。就当是……卖你一个面子。”
杨敏明白了顾记者的意思。
她点了点头,拿出手机,找到了宋鱼倩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拨了过去。
毕竟,宋鱼倩很忙,这是很多人的共识。
没有要紧的事,她真舍不得麻烦对方。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
“宋老师,你好,我是省台的杨敏,冒昧打扰了。”
杨敏开门见山,将顾记者的意思,用一种更委婉和专业的方式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宋鱼倩的声音清冷而干练,没有丝毫的客套。
“杨记者,你好。你的来意我明白了。首先,感谢央视和省台对我们天远的关注。但是,我必须明确告知你,十三区的训练正处于关键的封闭阶段,我们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入内采访。”
杨敏的心沉了一下,刚想再争取一下。
宋鱼倩的话锋却微微一转。
“不过,看在杨姐你几次报道都非常客观公正的份上,我可以给你开一个方便之门。如果你和顾记者只是想进行外围观察,可以在十三区的外围公共区域进行拍摄。我不能保证你们能看到什么,也不会派人接待你们。但只要你们不越过警戒线,安保人员不会干涉。”
“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大权限。”
“当然,你们可以记录,但是我希望是在我们学校传媒社开启直播之后,相关的视听资料才能公开。”
电话挂断了。
杨敏看向顾记者。
顾记者脸上却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够了。”他说,“这就够了。”
他站起身,将杯里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
“走,去十三区。哪怕只能在荒地上隔着铁丝网看看,也比在这儿对着宣传册强。”
“那可是……天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