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二号框架楼前。
夕阳开始西斜，将巨大的楼体阴影拉得又长又诡异。
刚刚结束了装备校准的学生们，被重新集合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标记弹特有的、略带甜腻的粉尘气味，以及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
分组的命令下达得极其干脆。
“本次摸底测试，红蓝对抗。目标，二号楼楼顶平台。”
李副队长站在队伍前方，手里拿着一个电子分组器。
“蓝方，阻截队。”
他的目光扫向天远学生中的一部分人。
“由孙鹏带队，三十名高年级骨干及教官组成。你们的任务，是在两小时内，阻止任何一名红方队员登上楼顶平台。”
孙鹏往前站了一步，他身后，那些天远的老生和几名退伍教官也随之出列。他们动作整齐，神色平静，像一群即将进入猎场的头狼。
“红方，探索队。”
李副队长的目光转向了剩下的所有人。
“由天远全体新生，及天海全体选拔队成员组成。你们的任务，是在两小时内，不惜一切代价，突破蓝方阻滞，将队伍旗帜插上楼顶平台。”
这个分组方式，让红方队伍里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他们的人数，是蓝方的二十多倍，占据着绝对的数量优势。
这看起来，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局。
“两小时内登顶？太小看我们了吧？”周明身后的一个天海男生小声嘀咕。
“就是，咱们这么多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们淹了。”
周明也同样信心爆棚。一上午被“粉笔爆头”的耻辱，和刚刚被标记弹碎片擦伤的火辣，都化作了一股急于证明自己的怒火。
他握紧了手里的训练发射器，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已经想好了，等会儿就带队从正面强攻，借着人数优势，硬生生冲开一条路。
蓝方队长孙鹏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护目镜，看着眼前这些跃跃欲试、几乎把“轻敌”两个字写在脸上的红方队员，他只是平淡地说了一句。
“提醒一句，今天的模拟发烟罐和标记弹基数，都给得很足。跑位的时候，别太毛躁，不然会很难看。”
他的语气就像在提醒大家出门记得带伞一样，但这份从容，却让一些心思细腻的学生，感到了一丝莫名的不安。
下午四点半，对抗演练正式开始的哨音响起。
周明带着他手下最猛的十几个男生，作为红方的先头部队，怒吼着从正面大厅入口冲了进去。
他们想象中的激烈交火没有发生。
整个一层大厅，空旷、寂静，只有他们自己杂乱的脚步声在回荡。
“人呢？都躲起来了？”一个队员端着枪，警惕地四处张望。
“管他呢！直接冲二楼！抢占高点！”周明大喊一声，带头就朝着楼梯口冲去。
然而，就在他们踏入大厅中央那片开阔地的一瞬间。
灾难降临了。
“啾——”
一声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破空声，从他们头顶的黑暗中传来。
紧接着，“啪！”的一声。
一发黄色的标记弹，精准地在周明脚前半米处的水泥地上炸开，黏稠的染料四处飞溅。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胸口的感应背心红灯爆闪，发出了尖锐刺耳、如同催命符一般的报警蜂鸣。
一缕代表着“阵亡”的浓郁彩烟，从他的背心上冒了出来。
周明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刺眼的红灯，又看了看地上那滩黄色的印记，大脑一片空白。
他连敌人的一根毛都没看到，就这么……死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啪！啪！啪！啪！”
密集如雨点般的爆响，从大厅二层的各个角落同时传来。
二层通风管道的死角处，楼梯拐角的阴影里，甚至天花板预留的线缆孔中，同时探出了好几支带着激光发射头的教具。
它们根本不给红方任何反应的机会，交替打出密不透风的火力网。
黄绿两色的水溶性染料，在立柱上、地面上、还有红方队员的身上接连炸开，像一朵朵绽放的死亡之花。
尖锐的报警蜂鸣声此起彼伏，一片接着一片。
林秀刚刚躲到一根柱子后面，还没来得及看清上方的射击角度，只感觉护具肩部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随即，刺耳的警报就响彻耳边。
蓝方甚至没有一个人真正露头。
他们就像一群潜伏在黑暗中的幽灵，单靠几个精心计算过的交叉仰角火力点，就彻底封死了红方所有的进攻路线。
冲在最前面的红方先头部队，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便相继“阵亡”，胸前背后冒着五颜六色的烟，像一群移动的信号棒，垂头丧气地退出了战场。
正面主攻的队伍，在付出惨重代价后，彻底溃散了。
一部分人被堵在入口处不敢再进，另一部分人则像没头苍蝇一样，试图从侧翼寻找突破口。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江玥却做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选择。
她没有跟着大部队去冲击那个明显是死亡陷阱的主入口。
在对抗开始的第一时间，她就按住了身边同队的几名天海男生，带着他们，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二号楼东侧一条半人多高的排污渠里。
这里又脏又臭，但却是监控和火力的绝对死角。
他们静静地伏在水泥沟的背风处，听着主入口方向传来的密集爆响和惨叫，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唯有江玥，神色沉静，毫无慌乱。
她身旁，两名跟他们一同行动的天远新生，显然有些按捺不住了。他们看到正面受阻，便想从排污渠的另一个出口冒险切入，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两人刚要探头。
江玥猛地伸出手，一把扯住了其中一人的战术背心后带，动作迅猛而有力，硬生生将他拽回了立柱的死角里。
“别动！”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异常冰冷。
“上面！”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头顶上方。
那两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在他们头顶三楼的位置，有一根斜拉的横梁。横梁与天花板之间，有一个不起眼的缝隙。
“那是他们的双向监视孔。”江玥解释道，“我们现在露头，就是活靶子。他们只需要一个人，就能把我们这几个人全部压制住。”
那两名天远新生微微一愣，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天海女生，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发现了如此隐蔽的观察哨。
“那怎么办？就这么耗着？”一个新生不甘心地问。
“等。”江玥说，“等他们把注意力都集中到正面战场。”
她从战术背囊里摸出一个模拟发烟罐，递给其中一人。
“等下听我口令，用发烟罐遮蔽侧向的视线。然后，利用那堆废轮胎架住设备，用你们手里的标记弹，对着三点钟方向那个观察窗，进行三秒钟的压制射击。”
“我们只有三秒的机会。三秒钟之内，我们必须从这里冲出去，进入下一个掩体。”
两名天远新生看着这位神色沉静、指挥若定的天海女生，眼中的轻视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讶和信服。
他们没有再多问，立刻依令行动，做好了准备。
与此同时，在十几公里外的天远学院指挥棚内。
沈亦舟正和几个学生会的干部，一同盯着面前巨大的分屏。
屏幕上，是无人机从高空传回的战术热图，和部分队员头盔上摄像头的第一视角画面。
主屏幕上，代表着红方的光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片一片地熄灭，然后退回到起点。
整个正面战场，一片溃败。
“不行，差距太大了。”一个学生会干部看得直摇头，“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抗。”
沈亦舟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将画面切换到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
在那里，代表着江玥小队的几个绿色光点，一直保持着静默，像一块潜伏在草丛里的石头。
然后，就在正面战场陷入最大混乱的时候，那几个光点动了。
一颗烟雾弹被扔出，一片火力压制，然后几个光点以极快的速度，完成了一次教科书般的短距离突进。
沈亦舟的眼睛亮了。
她指着屏幕上江玥的那个光点，对身边的学生会干部轻声开口。
“行啊，天海这一届，总算出了一个能真正领头的主心骨了。”
“等之后换届，我看她接班就挺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