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武汉，到了晚上九点多，江汉路步行街上的暑气还是没怎么散尽。
周浩拎着半桶没吃完的焦糖爆米花，顺着拥挤的人流从万达影城的扶梯上往下走。
商场大厅的冷气吹在脖子上，总算把刚才在影厅里笑出来的一身热汗给压了下去。
走在他旁边的发小刘洋还在揉着腮帮子，一边走一边拿手锤自己的大腿。
“真是不行了，我这脸上的肉到现在还在抽筋。”
“沈腾这帮人到底是怎么想出这些损招的？请拉菲特吃顿天价牛排，结果把夕阳产业的股票全给拉涨停了。”
“还有那个庄强，前脚还在桥洞底下啃煎饼，后脚当上开发部经理去买烂尾楼，转头就碰上规划建学校！”
周浩把爆米花桶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摸出手机按亮屏幕。
“我印象比较深的还是最后那个脂肪险。”
“为了在三十天里合法把十个亿败光，直接成立个保险公司，谁减掉一公斤肉就赔一千块钱。”
“全城的老百姓为了赚这笔理赔款，大清早全在马路上跟着音乐狂奔，连拉黄包车的大爷都在练冲刺，这脑洞真绝了。”
两人走出商场旋转门，外头夜市小摊的孜然烤肉味顺着晚风飘了过来。
他们在路边的公共长椅上坐下，准备歇会儿再去前头的吉庆街吃宵夜。
周浩点开手机里的回音APP，打算看看网上的网友都是怎么评价这部戏的。
软件刚加载出来，同城热搜和全国总榜的前几名，全挂着《西虹市首富》的名字。
周浩随手点开热度排在第一位的电影讨论专区，手指往上滑了两下。
评论区里热闹得很，每刷新一下就能跳出几百条新留言。
【刚从电影院出来，笑得我把邻座大哥的矿泉水瓶都给拍掉地上了，今年暑假真得去电影院看一场！】
【不得不服气，四川那家回响文娱挑项目的眼光也太准了吧！五一档刚押中了破五十亿的《战狼2》，这才隔了两个月，转头又掏出一部喜剧王炸来接棒！】
【我倒觉得不是电影本身有多神，主要是回响系的推流能力太恐怖了。你看这一个礼拜，从回音短视频、A站首页到极光直播，连带着脉搏支付发了几千万张立减券，到处都在放那首卡路里。这么大的流量砸下来，就算换我去当导演拍条狗在屏幕上转圈，票房照样能卖爆！】
【哈哈哈哈，楼上这话虽然糙，但理还真不糙。回响现在掌握了全国大半的流量入口，想捧红一部戏还不跟玩儿似的？】
【都别吹得太过了行不行？稍微懂点电影史的人都知道，这片子根本不是原创，人家是买了一九八五年美国老电影《布鲁斯特的百万横财》的改编权！拿着外国三十年前玩剩下的旧剧本翻拍一下，也能被你们吹成国产喜剧之光？】
【哟，懂哥又出来秀优越感了？翻拍怎么了？全世界翻拍这个剧本的有好几个版本，怎么就沈腾这一版能把人笑岔气？把外国老故事改成接地气的本土包袱，这本身就是本事！】
【客观说一句，我觉得这部《西虹市首富》可比前阵子那部《战狼2》强太多了！起码人家实打实地逗观众开心，没举着红旗搞什么爱国捆绑营销，更没吃那碗战狼流量饭，这才是正常的商业片该有的样子！】
【楼上那位收收味儿吧，夸新片就夸新片，拐弯抹角踩一脚《战狼》干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两部戏打起来了呢，也不去查查这两部电影背后的大股东全都是回响文娱，人家老板左右手数钱数得手抽筋，用得着你在这儿挑拨离间？】
周浩看着评论区里吵成一团的各路网友，摇着头笑出了声。
旁边的刘洋凑过来看了两眼屏幕，伸手推了推眼镜。
“网上这帮人真是闲得慌，看个喜剧片都能分出三六九等来吵架。”
“管它是翻拍还是原创，咱们花三十块钱买张票进去，实打实地乐了两个钟头，这票钱不就值回来了吗？”
周浩点了点头，退出了图文讨论区，切回到回音的视频推荐页面。
手指往下一划拉，连续好几条全都是影视博主刚发出来的票房快讯。
第一个视频里，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年轻男博主正对着镜头大喊大叫，背后的电脑屏幕上亮着红色的实时票房统计表。
“兄弟们，见证历史的时刻到了！”
“就在十分钟前，上映才刚刚满三天的《西虹市首富》，全国累计总票房正式冲破十个亿大关！”
“三天十个亿啊！连带着今天周日的单日票房也突破了四亿两千万，直接把之前所有的国产喜剧片纪录全给碾碎了！”
周浩看了一眼视频底下的弹幕，密密麻麻的字迹几乎把博主的脸都给挡严实了。
【三天十亿？这吸金速度比印钞机还快啊！】
【我有罪，这十个亿里头有我和我女朋友贡献的六十块钱！】
【昨天脉搏支付抢了张二十五块的立减券，今天下午又带我爸妈去二刷了一遍，老头老太太在影院里笑得假牙都快飞出来了！】
周浩划走这条报喜的视频，紧接着跳出来的，却是一个留着山羊胡、坐在书架前的中年影评人。
这人板着一张脸，手里的钢笔敲着桌面，语气听着颇为痛心疾首。
“看到一部充斥着拜金主义和低俗笑料的闹剧，居然能在三天之内卷走十个亿的票房，我作为一名从业二十年的电影人，心里感到十分悲哀。”
“这部电影的镜头语言极其平庸，人物弧光生硬，全靠几个网感段子和洗脑神曲堆砌而成，甚至连核心设定都是拾人牙慧，翻拍自好莱坞上个世纪的二流剧本。”
“当我们的电影院里全被这种缺乏深刻人性思考的快餐商业片占领时，这绝对不是中国电影的进步，而是大众审美的全面倒退！”
这条视频底下的评论区，风向跟刚才那边截然不同，两拨人在里头掐得不可开交。
【老师说得太客观了！现在的大众真是被短视频洗脑了，随便一点屎尿屁的包袱就能笑半天，根本欣赏不了真正的电影艺术！】
【装什么理中客呢？大热天的上了一礼拜班，我进电影院不看喜剧，难道去看你拍的那些苦大仇深、连话都说不利索的闷片吗？】
【说得好像你们搞文艺片的有多高尚一样，真给你十个亿预算，你能拍出让老百姓愿意掏钱买票的片子吗？】
【本来就是部平庸的翻拍商业片，回响文娱砸了几个亿的宣发资源硬推，还不让人说句实话了？】
周浩看了一会儿两边的骂战，觉得有些无聊，伸出大拇指又往上滑了一下屏幕。
画面一闪，一阵欢快闹腾的《卡路里》伴奏音乐突然从手机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这是一条带有官方金色认证标志的视频，发布者正是《西虹市首富》的官方宣传账号，发布时间显示在三分钟前。
视频的取景地看着是在一间宽敞明亮的会议室里，墙上还挂着印有红色大字的破十亿庆祝横幅。
身穿一身休闲西装的沈腾站在镜头正中央，手里捧着一个金灿灿的算盘模型，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各位屏幕前的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沈腾，也是你们的老朋友王多鱼。”
“刚刚收到院线传来的好消息，咱们《西虹市首富》上映第三天，总票房已经正式突破十个亿了！在这儿我代表全剧组，感谢每一位走进电影院支持咱们的衣食父母！”
周浩本来以为这只是主创团队常规的破十亿感谢视频，刚想随手点个赞就划过去。
没想到镜头里的沈腾把手里那个金算盘往旁边助理怀里一塞，往前走了半步，脸上的表情变得神秘兮兮起来。
“当然了，光嘴上说谢谢，那肯定不符合咱们王多鱼花钱的一贯作风。”
“看过电影的朋友们都知道，在戏里头，我为了在一个月之内把二爷留下的十个亿合法花光，特意开了一家保险公司，推出了那个减掉一公斤肉就赔一千块钱的脂肪险。”
“这两天我在网上看评论，发现好多观众都在视频底下留言许愿，问现实里头到底哪家保险公司会推出这个业务，大家都等着靠身上这几十斤肥肉发家致富呢！”
沈腾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对着镜头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今天我录这条视频，就是要告诉全国观众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为了庆祝咱们电影票房破十亿，也为了回馈广大观众的厚爱，咱们电影最大的出品方、回响集团董事长兼九鼎财险董事顾屿先生，今天下午正式拍板发话了！”
“电影里王多鱼敢干的事，咱们现实里照样敢干！”
“九鼎财险联合《西虹市首富》剧组，掏出十个亿的真金白银设立专项理赔资金池，面向全国老百姓，推出体重管理定额给付保险！”
“大家只要去应用商店下载九鼎APP，实名注册付费就能直接投保购买，身上的肉能不能换成真金白银，就看各位自己的本事了！”
视频到这儿刚好播放完毕，画面定格在沈腾那张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大脸上，激昂的鼓点骤然收束，紧接着扬声器里猛地炸开一声声嘶力竭、近乎破音的尖叫：
“卡路里我的天敌，燃烧我的卡路里！”
那声标志性的破音在夜风里格外高亢嘹亮。
武汉江汉路步行街的晚风吹过长椅，周浩左手脑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念头。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