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式空调的扇叶哗啦啦转着，把外头的热气挡在玻璃窗外。
老汉克端起马克杯。
听见沈昭野是做跨国留学中介的，他刚提起来的那点兴致落回去大半，往宽大的皮椅背上一靠，把腿翘到橡木办公桌沿上。
“哦，留学中介，我懂了。”
“每年秋天开学，我们学校国际处门口总能见到你们同行。”
“不得不说，你们中国家长在孩子教育上真是舍得花钱。”
“哪怕我们州立大学这几年把国际生学费涨得连州长自己都脸红，来自北京和上海的支票还是雪片似的飞过来。”
“肖恩，你眼光不错，这确实是个能把钱包塞满的好生意。”
沈昭野把冰镇汽水罐放在茶几上，看了一眼旁边的梅根。
他早料到这位美国老教授会顺着过去的固有印象往下想。
“汉克叔叔，您说的那是过去的老一套了。把国内的高中生、本科生送来美国读书，我们公司早年确实靠这个赚到了第一笔钱。”
“不过我这趟飞过来，可不只是为了帮贵校财务处增加收入。”
“一来是趁暑假陪梅根回堪萨斯老家看看，正式拜访一下她的父母和您这位长辈。”
“二来，我是来开拓新市场的。”
“我们昭远教育从去年开始，就把重心转到了反向留学上。”
“说得直接点，我现在干的工作，是把你们美国的年轻人送去中国读大学。”
老汉克嘴里叼着的椒盐卷饼掉在格子衬衫上。
他顾不上拍碎屑，脖子往前伸了伸。
“等等，肖恩，你刚才说什么？”
“把我们这儿的美国小子送去中国读书？”
“就像梅根当年干的那蠢事一样？”
坐在皮沙发扶手上的梅根不乐意了，抓起抱枕砸进老汉克怀里。
“嘿！汉克叔叔，注意你的措辞。”
“去清华是我这辈子做过最英明的决定，没有之一。”
老汉克把抱枕夹在胳膊底下，冲侄女摊开手。
“好吧好吧，我的小甜心，你是我们家族的骄傲。你学了中文，还顺手从北京带回来个年轻老板当男朋友。”
“可肖恩，梅根是个特例，她从小就对东方历史着迷。”
“你要怎么说服其他那些连亚洲地图都认不全的美国孩子，放弃加州的海滩和派对，跑去太平洋对岸写汉字？”
沈昭野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本全英文彩印宣传册，起身走过去，双手递到老汉克桌前。
“汉克叔叔，没人会跟自己的钱包过不去，哪怕是最爱派对的美国年轻人也一样。”
“您看看上面的账单对比。”
“现在在美国读完本科，要是想去常春藤或者顶尖私立名校继续读硕博，光每年的学费加住宿生活费，少说也得几万美金起步。”
“绝大多数中产家庭的孩子不背上一大笔联邦助学贷款，根本拿不下那张学位证。”
“不少人毕业工作十几年，每个月发了薪水还得先扣一大笔钱还给银行。”
听到助学贷款，老汉克把翘在桌沿上的腿放了下来，拿起桌上的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低头翻开宣传册。
“这倒是实话，华尔街那帮放贷的吸血鬼早就把大学变成了他们的提款机。”
“我手底下好几个读研究生的助教，为了还助学贷款，周末还得去镇上的酒吧端盘子刷酒杯。”
沈昭野退回沙发旁坐下。
“但如果他们走我们的项目去中国读硕博，账就不是这么算了。”
“中国顶尖高校全有政府资金支持，没被金融资本控制。”
“哪怕纯自费，在中国读研每年的学费折合美金也就几千块，加上校内住宿和日常饮食，总开销还不到美国私立名校的十分之一。”
“要是那些本科毕业的美国学生本身成绩好，能拿到像您这样资深教授的亲笔推荐信，还能跟中国本土学生一起申请学术奖学金，或者进实验室帮导师做项目抵扣学费。”
“几年读下来，家里稍微资助一点，平时再做份兼职，毕业时根本不用欠联邦银行一分钱。”
老汉克翻页的手指停在中间，上面印着清华大学宽敞明亮的实验室照片。
“开销只有这儿的十分之一？”
“上帝啊，这听起来比给华尔街银行打工还贷划算得多。”
“不过肖恩，就算读书花不了多少钱，这帮孩子毕业之后呢？”
“他们总不能在实验室待一辈子。拿着中国的文凭回美国，华尔街和硅谷那帮傲慢的人事主管可未必认这张纸。”
沈昭野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汉克叔叔，放在五年前，您这顾虑一点没错。”
“但现在情况变了，这也是我们昭远教育手里最大的优势。”
“我们不光负责把学生送进中国名校，手里还握着回响科技、星火科技、星舟汽车还有华为这些中国顶尖科技巨头在海外的校招直通名额。”
“您应该清楚这些企业在国际市场上是什么地位。”
“回响科技在新加坡、欧洲和北美都在扩建分部，星舟的新能源车年底就要开进欧洲大陆。”
“这些跨国大公司现在最缺的，就是既懂母国语言文化、又在中国留过学、熟悉中式企业文化和软件生态的本地化管理培训生。”
“走我们项目过去读书的美国学生，在读期间就能直接进回响或者星火的海外部门带薪实习。”
“只要顺利毕业，通过内部考核留下来，起薪绝对比他们在堪萨斯或者芝加哥找份普通白领工作高出一大截。”
“甚至都不用留在亚洲，直接就能被派回洛杉矶或者纽约的分公司当主管，拿着总部的高薪和股票期权回老家上班。”
老汉克盯着宣传册末页那排企业标志，嘴唇动了动，半天没骂出脏话。
他平时在办公室里没少骂华盛顿、骂硅谷，自己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如今全美除了那几家靠垄断撑着的互联网巨头，传统行业的就业市场早就糟透了。
就连他们历史系和国际关系学院毕业的硕士，出门找工作也是到处碰壁，不少聪明孩子最后只能去中学教书，或者去保险公司卖理财产品。
老汉克摘下老花镜，随手扔在桌上那堆刚打印出来的作弊名单上，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抬头看向沈昭野。
“肖恩，你刚才说的那个内部推荐通道，是真的？”
“要是把系里那几个真正肯用功读书的好学生交给你，他们去中国读完硕士，真能进那个开发出傻妞的回响科技上班？”
“当然是真的，汉克叔叔。”
沈昭野从西装内袋里摸出烫金名片，推到茶几边上。
“别说您手底下那些优秀的本科毕业生，哪怕是历史系、社会学系这种文科硕士，现在回响的海外公关部和内容审核部也是急需这类人才。”
“毕竟傻妞和回音短视频要在欧美开展业务，总得有懂本地历史、法律和俚语的美国人去帮他们做合规审核。”
老汉克一拍大腿，身子往前探过办公桌。
“见鬼，这可比留在国内背一身债务强多了！”
“我手底下正好有几个快毕业的穷小子，脑子聪明，平时在图书馆待的时间比我都久，就是因为家里付不起私立名校的读研学费，正打算今年毕业去开长途货运卡车。”
“要是能花很少的钱去中国读个硕士，毕业还能进跨国大公司领高薪，这简直是上帝给他们推开了另一扇窗。”
沈昭野笑了笑，顺势把早就准备好的提议抛了出去。
“汉克叔叔，好学生得有好导师发掘，我们公司向来不会让帮忙的学者白费力气。”
“要是您愿意挂名担任我们昭远教育在堪萨斯大学的特邀学术顾问，帮我们挑选学生、写推荐信。”
“每成功送过去一个学生，我们公司都会往您的个人学术研究基金里，支付几千美金的专项顾问费。”
“当然，这笔钱完全合法合规，走的是跨国教育人才评估的正常账目，您拿去买历史档案，或者给办公室换几台新电脑都随您。”
“几千美金？按学生人数算？”
老汉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心里飞快盘算起来。
他每年在州立大学辛辛苦苦教书，扣掉联邦税和州税，到手的薪水也就几万美金。
这要是每年挑几个用功的贫困学生写封推荐信送去中国，既帮学生省了助学贷款、找了条好出路，自己还能顺手拿笔顾问费补贴日常开销。
这位研究了一辈子国际政治的老教授没半点犹豫，宽厚的大手越过桌面，重重握住沈昭野的手。
“成交，肖恩！”
“为了美中两国年轻一代的学术交流，也为了不让我手底下那几个好学生去开大卡车，这活儿我接了。”
“等下个月秋季开学，我就把你们的宣传册摆在教研室最显眼的地方，亲自跟那帮面临毕业找工作的孩子们聊聊。”
见叔叔这么痛快就被自家男友说服了，旁边的梅根捂着嘴直乐。
“汉克叔叔，你刚才在楼下不还说我去中国读书是个蠢决定吗？”
“怎么肖恩才说了几句话，你就要亲自下场当推销员了？”
老汉克松开手，脸不红心不跳地端起啤酒杯。
“胡说八道，我那是质疑吗？我那是作为历史学者，在进行必要的交叉求证。”
“既然事实清楚，证明太平洋对岸有更好的学术环境和就业前景，我当然得为我的学生们负责。”
老汉克喝了口酒，转头看向侄女。
“不过话说回来，梅根，待会儿我跟那帮没出过远门的小子们介绍，总不能光念宣传册上的干巴巴数字。”
“你在北京待了这么些年，快跟叔叔讲讲，你在那边读书都碰上些什么有意思的事？”
梅根一听这话，把长腿从沙发扶手上放下来，坐直身子比划起来。
“汉克叔叔，那有意思的事可太多了，说上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你还记得我大一刚去清华报到那会儿吗？我带着你在堪萨斯银行帮我办的信用卡和厚厚一沓美金现金，结果到了学校超市，发现连买瓶水都没人用现金。”
“宿舍几个中国室友带我去办了手机卡，下载了脉搏支付和回音，从那以后我出门就再也没带过钱包。”
“最棒的是他们那儿的青鸟外卖和共享电单车。”
“冬天北京外头刮大风，我根本不用像在这儿一样开着皮卡去几英里外的超市买冷冻披萨。”
“只要待在暖气充足的宿舍里，拿手机点几下，不到半个钟头，热腾腾的火锅、烤鸭，甚至连切好的水果都能直接送到宿舍楼下。”
“到了周末，我和肖恩去锦城玩，街上到处是穿漂亮传统服饰的女孩。我们还去看了大熊猫，顺着山路开星驰的电动车去吃正宗川菜，沿路全是能快速充满电的超级充电站……”
梅根语速飞快地讲着大洋彼岸的见闻。
老汉克捧着马克杯在旁边听，时不时插嘴问两句那边的物价和治安。
沈昭野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一唱一和的叔侄俩，端起桌上的冰镇汽水喝了一大口。
说服堪萨斯大学这位老教授，只是他往国内大厂输送欧美人才的第一步。
等顾屿的业务在海外彻底铺开，今天从这间红砖办公室里送出去的美国优等生，将来都会成为扎根西方市场里的得力人手。
“汉克叔叔，我跟你说，这辈子我最庆幸的决定，就是当年没听我爸的话去读什么波士顿的文理学院，而是买了去北京的机票。”
梅根扬着下巴，抬手拍了拍沈昭野的肩膀。
“要是不去中国留学，我哪能体验到那么精彩的生活，又哪能把肖恩给你带回堪萨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