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堪萨斯州,玉米地被毒辣的太阳晒得发蔫。
堪萨斯大学劳伦斯校区的一栋红砖老楼里,窗式空调咔咔作响。
五十二岁的历史与国际关系学教授老汉克穿着件红黑格子法兰绒衬衫,坐在宽大的橡木办公桌后头。
他端起印着星条旗的马克杯,灌了一大口冰镇啤酒。
电脑屏幕上开着海外版傻妞的网页端。
半个钟头前,老汉克把十几份十九世纪中西部铁路建设的扫描版旧档案丢进对话框,让傻妞整理土地兼并的时间线和利益集团名单。搁在以前,这种枯燥的文献梳理,他手底下的研究生少说得在图书馆泡上好些天。
现在不过几分钟,屏幕上就吐出了一份表格。
当年那些铁路大亨的贿赂账目列得清清楚楚,连档案边缘模糊的手写批注都顺手翻译出来,标好了出处。
老汉克摘下老花镜,凑近屏幕核对了几个关键年份,啧了一声。
“上帝啊,这帮中国人到底是怎么把这玩意儿造出来的?”
“连一百五十年前那帮政客写的鬼画符都能认出来,比我带的那几个蠢货助教好用一万倍。”
老汉克往椅背上一靠,抓了一把桌上的椒盐卷饼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对着空气骂娘。
“看看太平洋对岸那帮家伙都在干什么。人家在铺高铁,在建覆盖全国的充电网,还把这么好使的人工智能免费放出来给全世界用。”
“再看看华盛顿特区那帮只知道吃白食的蠢驴!”
“民主党那帮伪君子成天在电视新闻里扯什么几十种性别,琢磨怎么把男厕所改成全性别厕所。”
“见鬼,我们中西部锈带的工厂都快倒闭光了,州际公路上的坑大得能把皮卡轮毂颠碎,国会山那帮吸血鬼还在忙着把几百亿美金的纳税人血汗钱往外送,去管大洋彼岸别人家裤裆里的破事!”
“好好的一个美利坚,迟早被这帮满脑子政治正确的白痴折腾散架。”
老汉克越骂越来气,抓起啤酒杯又灌了一大口,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顺过气。
他把杯子重重顿在桌上,转头瞥见桌角堆着的那摞暑期选修课论文。
“不光华盛顿那帮政客没救了,现在连大学里的这帮小混球也全废了。”
老汉克抓过最上面的几份论文,随手翻开两页,胡子气得直翘。
“我在这儿教了二十多年书,这帮孩子真是一届比一届蠢。”
“以前的学生好歹还知道去图书馆翻书,现在的公立高中都在教些什么狗屎?快乐教育?去他的快乐教育!”
“连最基本的冷战起因都记不住,问他们苏伊士运河在哪儿,居然有个蠢货指着巴拿马运河给我看。”
“上礼拜讲地缘政治与贸易壁垒,我在讲台上讲得口干舌燥,底下那帮四肢发达的橄榄球队壮汉和涂着厚粉底的啦啦队员,一个个瞪着空洞的大眼睛看着我,跟看外星人似的。”
“整个教室四十多号人,能跟上我讲课节奏、听懂我在说什么的,来来回回就前排那几个中国留学生和东亚面孔。”
“老天爷,要不是有那几个中国孩子在课堂上接话,我真怀疑自己是在给一群刚从谷仓里跑出来的火鸡上课。”
老汉克骂完,低头看向手里那份署名为汤姆·杰克逊的期末作业。
汤姆是校橄榄球队的替补四分卫,平时上课不是在后排打呼噜,就是在桌子底下偷看体育频道的球赛直播。
上个月期中随堂小测验,这小子的拼写错误多得连幼儿园老师看了都摇头,独立战争的年份都能写岔。
可现在,汤姆交上来的这份十页纸论文,标题写着:《论布雷顿森林体系瓦解对现代中东地缘格局的深远影响》。
老汉克推了推老花镜,照着论文开头念出声:
“由于特里芬难题的内在结构性矛盾,美元在承担国际清偿能力职能与维持自身币值稳定之间产生了不可调和的张力,进而诱发了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滞胀危机与石油美元体系的重构。”
念完这段,老汉克把论文往桌上一摔。
“去他的内在结构性矛盾!一派胡言!”
“汤姆那个连欠条都写不利索的蠢货,他要是知道特里芬这老家伙是谁,我发誓现在就把这张橡木桌子生吞下去!”
老汉克喘着粗气,又抓起旁边几份平时成绩在F边缘打转的学生作业。
这十几份作业全都辞藻华丽、逻辑严密,引经据典的熟练劲儿赶得上常春藤名校的博士毕业论文。
“这帮小杂种真当我是瞎子?”
老汉克拍着桌子站起来,桌上的啤酒罐震得嗡嗡响。
“这帮懒到骨头里的混球!平时上课连脑子都不带,到了交作业的时候,直接把我的题目复制粘贴丢给傻妞,让AI帮他们写。”
“连改都懒得改,直接打印出来就敢往我办公桌上交!”
“他们父母花几万美金学费送他们来读大学,是让他们学会独立思考,用自己的脑子去剖析历史。不是让他们变成只会按Ctrl加V的寄生虫!要是连作业都让中国人的AI代劳,院长干脆把毕业证发给大洋彼岸的服务器算了!”
老汉克在办公室里走了两个来回。
要是这回让这帮投机取巧的混小子蒙混过关拿了A,对那几个熬夜泡图书馆、自己敲键盘写论文的中国留学生来说,太不公平了。
可桌上堆着厚厚四十多份论文,真要挨个去核对词句、找代写的蛛丝马迹,少说也得耗上好几天。
老汉克停下脚,瞅见电脑屏幕上还亮着的傻妞对话框。
他拉开椅子坐回去,把桌上四十多份学生作业的电子档一股脑拖进对话框,又把电脑里存着的上个月教室手写随堂测验扫描件一并传了上去。
老汉克敲着键盘输入指令:
“嘿,傻妞,帮我个忙,把这四十份期末论文和他们各自的随堂测验文本做个比对。”
“给我把那些词汇量突然暴增、语法结构跟平时狗屁不通的水平完全对不上的作业统统揪出来。”
“顺便按照作弊嫌疑从高到低列个清单,我要把这帮懒虫的名字钉在学院公告栏上,让他们全部滚去拿F!”
按下回车键,光标闪了几下。大概三分钟,屏幕上弹出了核查报告。
【已为您完成全部四十份文本的跨样本语言风格与句法复杂度比对。】
【经分析,共有十七份期末论文与其本人随堂测验样本存在极大统计学偏差,疑似由大语言模型直接生成。】
【具体名单及文本异常段落标红对比如下……】
十七个名字整整齐齐列在屏幕上,后面还附着标红的对比截图。
老汉克一拍大腿,哈哈大笑。
“干得漂亮,伙计!”
“汤姆、杰西卡、凯文……好家伙,全在这儿了!你们这帮小混球,全被自己最喜欢的傻妞给卖了!”
“等明天早上,我看你们这帮兔崽子还怎么在我办公室里狡辩,统统给我滚去重修!”
老汉克点开打印机,把名单和证据链全打了出来。
打印机正吐着纸,桌角的老式翻盖手机响了。
老汉克掀开手机盖扫了眼来电显示,原本板着的脸松快下来。
打电话的是他最疼的小侄女梅根。
这姑娘前些年非要跑去中国读大学,最近放假,说是今天回堪萨斯老家看望他这个单身老叔。
老汉克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嗓门洪亮:
“嘿,我的小甜心!到哪儿了?用不用我开皮卡去镇上车站接你?我已经让镇上烤肉店的老乔给你留了最嫩的熏牛胸肉!”
“汉克叔叔,不用去车站啦,我们已经到你们学院的红砖楼底下了。”
“而且我今天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哦,我把男朋友也一起带过来见你了,快下来帮我们开一下门吧。”
“什么?男朋友?见鬼,梅根,你什么时候交的男朋友,我怎么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哎呀,电话里一两句说不清楚,我们已经站在历史系大楼的台阶下面了,你下来看一眼不就知道了吗。”
电话那头笑嘻嘻地挂了。
老汉克握着嘟嘟响的手机,站在原地眨了眨眼,小声嘀咕:
“上帝啊,去大洋彼岸读了四年书,居然瞒着家里带了个毛头小子回来。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幸运的臭小子,能把我们家族最聪明漂亮的姑娘拐跑。”
他把桌上的名单塞进文件夹,扯了扯格子衬衫,随手理了下乱糟糟的头发,大步走出办公室。
顺着有些年头的木质楼梯下到一楼,老汉克推开历史系大楼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
午后的阳光照进门廊。大楼前的树荫下,停着辆租来的全尺寸雪佛兰SUV。
身材高挑、留着金色长发的梅根站在台阶旁,见大门推开,挥着手臂扑了过来。
“汉克叔叔!”
老汉克张开双臂抱了抱侄女,目光越过姑娘的肩膀,落在了后方几步外的年轻男人身上。
是个二十出头的东亚面孔。
迎着老汉克的打量,年轻人走上前,把手里拎着的两盒京城特产茶叶礼盒递过来,伸出右手,用一口流利且带点京片子腔调的英文打招呼:
“汉克叔叔您好,很高兴见到您,常听梅根提起您。”
“我是梅根的男朋友,我叫沈昭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