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雅和李一男停住脚,对视了一眼,都没接上话。
两人平日里一个盯供应链和售后,一个死磕生产制造与底层技术,冷不丁听见这么个偏宏观政策的词,脑子一时没转过弯。
陆知远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上前一步接过话头。
他常年跟部委简报和政策文件打交道,对风向变动最敏感。
“张总,李总,顾董说的双积分,是工信部上个月刚挂出来的征求意见稿。全称叫《乘用车企业平均燃料消耗量与新能源汽车积分并行管理办法》。”
“名字这么长,具体怎么算?”
“简单说,国家接下来要给国内所有车企套两道紧箍咒。第一道叫油耗积分。国家给每个车企划一条百公里平均油耗红线,卖的车排量大、油耗超标,就记油耗负积分。”
“第二道叫新能源积分。车企每年生产或进口的车里,新能源车必须占够一定比例。造得多,发正积分;不造电车,或者比例不够,直接记新能源负积分。”
“那到了年底算总账,光卖燃油车的合资大厂,岂不是两头扣分,背一屁股负积分?”
“李总一点就透。按草案规矩,企业年底必须把账面上的负积分清零。清不了零,高油耗新车直接暂停申报公告,连准生证都不发,现有的畅销油车也得停产整顿。想填平这个窟窿,除了自己转型造电车,唯一的合法路子,就是掏真金白银,向手里有富余新能源正积分的车企买分抵扣。”
张雅这下听明白了。
她扭头望向四号厂房的方向,倒吸一口气。
“我们星舟和比亚迪全系都是新能源,半点燃油车的包袱都没有。那咱们每造一台电车,哪怕是那台几万块的A00小车,不都在直接印钱?”
“大众、丰田、通用那些合资大厂,每年在国内卖数百万台油车,全是耗油大户。他们一时半会儿掉不了头,年底为了不停产,还不得排着队拿支票来求我们?”
“A00小车单价低、走量快,每年真卖出三十万台,攒下的正积分得是个天文数字。拿合资油车厂交的这笔过路费去贴补小车的制造成本,等于让传统油车巨头自己掏钱,资助我们造廉价电车抢他们的地盘。”
“张总,李总,账是这么算,但现在行业里对这个政策其实很不看好。”
“怎么说?”
“我这段时间接触了不少行业协会的学者,也翻了各家券商的内部研报。圈子里的看法主要有两条。第一,这还只是征求意见稿。南北大众、通用还有日系那几家合资厂,正联合向有关部门施压哭穷,喊着转型时间太短,要求推迟。什么时候能落地,落地后执行会不会打折,谁心里都没数。”
“第二,就算落地了,大多数人也觉得这积分卖不上价。好多传统车企高管私下盘算,觉得初期核算标准宽,随便攒点插电混动,或者找关联企业内部调剂一下就能混过去。券商的模型里,普遍预测单分顶多卖两三百块,跟整车利润比起来就是毛毛雨。”
张雅和李一男闻言,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
政策博弈变数太大,真要是雷声大雨点小,积分卖不出价,这算盘就落空了。
顾屿站在台阶上,听完只是摇了摇头。
他没提未来积分能炒到三千块的事,只抬手指向不远处的研发大楼。
“知远,券商和传统车企觉得积分不值钱,是因为他们还在拿过去的惯性揣摩上面的决心。”
“国家为什么花这么大力气给天枢超充网开绿灯?为什么把新能源提到这个高度?首先是能源安全,摆脱对海外石油的依赖;其次是让中国汽车工业换道超车。大势在这摆着,合资厂再哭闹,双积分也绝不可能半途而废,今年之内必定拍板。”
“至于价格,单纯看供需。按原本的速度,老百姓接受电动车没那么快,合资厂觉得自己还有好几年缓冲期可以耗。但现在不一样了。”
“星驰S9在高端市场站稳了脚,前两天比亚迪的新唐又把二十万级的场子点着了。等明年上半年,我们这台几万块的A00小车再砸下去,国内新能源渗透率会被硬生生拽高一大截。消费者的习惯一旦养出来,燃油车销量就会往下掉,上面看到国产电车争气,考核红线只会越收越紧。”
“合资厂船大难掉头,研发纯电平台少说数年,根本追不上指标收紧的速度。等缓冲期过去,市面上庞大的燃油车基数会捅出数百万的负积分窟窿。那时候能大批量产正积分的,除了比亚迪就是我们星舟。买方遍地,卖方就两家,单分卖两百还是卖两三千,谁说了算?”
“明白了。是我们自己下场加速洗牌,把合资厂逼进不得不高价买分的死胡同。”
“顾董把后路和财路都算透了,那我没什么好犹豫的。回去我就让人把A00项目的供应链优先级提上来,明年上半年准时量产。”
“国内产线你多费心。”
顾屿迈步上台阶,推开办公楼的玻璃大门。中央空调的冷风迎面吹来,压下了身上的暑气。几人刚走进宽敞的一楼大厅,顾屿便偏头问身侧的李一男。
“欧洲那边推进得怎么样了?”
“车端的欧洲经济委员会认证,也就是ECE认证,六月份就进了最后的实车复测。碰撞安全、电磁兼容、环保排放几大硬指标,星驰S9全是一次性高分过关。按排期,九月份复测全部结束,只等荷兰交通部最终文本审核发证,年内拿下欧盟全境准入牌照没悬念。”
“充电桩呢?车过去没超充网配合,优势废一半。”
“桩比车还快。前年天枢一号协议刚跑通,我们就联手华为、星火的海外团队去搞欧盟标准认证了。提前布了本地专利池,又过了莱茵安全测试,上个月底,天枢超充桩已经拿到欧盟全境准入资质和并网许可。现在就等欧洲合作场地敲定建站,量产车装船发运。”
顾屿在大厅中央停下脚步,有些话他没跟李一男明讲。
2017到2018年,欧洲老牌车企还躺在燃油车的功劳簿上睡觉,欧盟的贸易壁垒和反补贴调查还没影,准入环境宽松。
这是杀入欧洲腹地仅有的窗口期。
再过些年,等欧洲人反应过来自家汽车工业快被冲垮,碳足迹审查、惩罚性关税、准入卡脖子会接连砸下来。
前世国内那么多造车新势力,最后真正在欧洲撕开裂口的,翻来覆去也就提前跑通认证的小鹏、蔚来等寥寥数家。
这一世手里攥着深蓝舰队和全套软硬件生态,怎么也得在欧美关门前,先把钉子楔进他们地盘里。
他转过身,看着围在身边的三人。
“还得再快点。知远和陈威特全力配合李总,多花点公关费也好,给当地经销商让渡初期利益也罢,年底前必须把首批天枢超充站和体验店在欧洲核心城市钉死。”
“明白,回去就督促海外团队提速。”
李一男和陆知远刚应下,张雅也正准备开口询问海外售后团队的组建预算,顾屿裤兜里的私人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几人讨论的话头一顿。
顾屿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魏从军的名字。
老魏平时除了汇报核心资金盘的重大异动,绝不轻易来电。
顾屿抬眼看了看面前的张雅、李一男和陆知远,冲他们扬了扬手里的手机。
“你们先聊,我接个电话。”
他迈开步子,朝大厅侧面的绿植景观区走了几步,拉开一段距离后,才滑动屏幕按下接听键。
“喂,老魏。”
听筒里立刻传来了魏从军略带急促的声音。
“顾董,海外各大主流交易所盘面全线异动,比特币刚刚冲破两千美金整数关口了。现在场内资金情绪疯得很,咱们手里的货,要不要开始分批往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