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安静了下来,苏承锦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了沙盘之上,手指点在了白登山最西端的那条线上。
“我需要一支万人骑军,绕道幽牙河谷,沿河北上七十里,于总攻当日辰时雾散之后,直扑百里元治在北麓谷地的大营。”
话落,帐内静了两息。
百里琼瑶的目光一凝,转头看向了诸葛凡,诸葛凡也正看着她,两人目光一触,同时微微点了点头。
赵无疆第一个反应过来,两步跨到沙盘前面,双手撑在边框上,抬头直视苏承锦。
“我来。”
他的声音没有半点犹豫,吕长庚在旁边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你来什么来?前面五路大军还要人指挥呢,你跑了谁管?”
吕长庚将赵无疆拉了回去,转身冲着苏承锦抱了抱拳。
“殿下,我去,铁桓卫虽说重了些,但换轻装跑一趟不在话下。”
话音未落,迟临在后面瞥了他一眼,声音比他还先出口。
“你那一身铁疙瘩,就算换了轻装也跑不快,别耽误事。”
迟临迈步上前,目光沉稳。
“殿下,我去。”
“平陵军每次都是先锋,此次应当还是我们先行。”他抱了抱拳,“交给我,保证准时抵达。”
苏承锦抬起头,看了迟临一眼,刚要开口。
苏知恩走了上去,他从人群后方走到沙盘前站定,双手抱拳,目光平静地看着苏承锦。
“殿下,此路交给我和苏掠吧。”
帐内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赵无疆转头看了他一眼,迟临皱了皱眉,吕长庚张了嘴正要说什么,苏知恩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赵大哥需要在前线指挥骑军主力作战,五路大军出谷之后,骑兵的调度和冲锋全压在赵大哥身上,少不了他。”苏知恩转头看了迟临一眼,“迟老将军也需要为出谷之后做好冲锋准备,平陵骑万余人是出谷之后第一波冲击的主力之一,不能跑去七十里外。”
苏知恩又看向吕长庚。
“吕大哥的铁桓卫,冲击力是够了,但速度太慢。”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总计百余里,全程要日夜兼程,快马急行,铁桓卫那一身甲,跑不动的。”
吕长庚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瞪了苏知恩一眼,没话好说。
苏知恩的目光转向花羽,花羽正抱着手臂靠在帐柱上,感受到苏知恩的视线,抬了抬下巴。
“雁翎骑速度够快。”苏知恩说,“但冲击力太弱,万一到了谷地大营,遭遇的是赤勒骑的正面拦截,雁翎骑五千人冲不动。”
花羽嘴角撇了撇。
“你说的对。”
他语气里带着点不甘心,但也没有硬争,苏知恩收回目光,重新面向苏承锦。
“白龙骑与玄狼骑,各五千人,合起来正好万余,轻甲快马,冲击力不弱,奔行百余里不成问题。”
“而且我二人最为熟悉彼此的打法,分兵合击不必多做磨合。”
苏掠一直站在苏知恩身后没动,此刻向前走了两步,手掌按在腰间刀柄上。
“正面就算遇到伏兵,我也有把握杀穿他们。”
帐里安静了几息,赵无疆盯着苏知恩看了一阵,嘴角慢慢扯了一下。
“既然你小子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没意见。”
迟临跟着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花羽举了举手,声音懒洋洋的。
“我想有意见也没办法,谁让雁翎骑冲击力不行呢。”
话虽这么说,他看苏知恩的眼神里带着点笑意。
吕长庚挠了挠脑袋,叹了口气。
“那算了,我老实歇着吧。”
苏承锦看着帐内几人这副模样,嘴角牵了牵。
“既然如此,此路我便交给你们。”
苏知恩和苏掠同时点头,苏承锦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沙盘之上,手指点在了白登山南麓的五个入口上。
“既然如此,那便安排总攻事宜。”
帐内所有人的呼吸沉了几分,眼睛盯着苏承锦的手指。
“经过两日的试探,西隘道与断骨谷的伏兵不算太多。”苏承锦的手指先落在了西端,“这两路各派两千步卒及两百五十名斩骑营士卒作为开路先锋,五千安北骑军一千雁翎骑作为后军,以作后续出谷之用。”
他看向关临和赵无疆。
“各军指挥人选,由你二人去指派。”
关临和赵无疆同时点头,苏承锦的手指向沙盘中央移动,停在了葫芦口的位置上。
“此役,我不会将主力放到葫芦口。”他顿了顿,“但敌军此地伏兵最为甚重,故而两千步卒以及五百名斩骑营士卒为此路开路先锋,随后一万安北骑…”
话没说完,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口。
苏承锦转过头,百里琼瑶站在他右手边,眉目平静。
“我来。”
帐内的人齐齐看过来,苏承锦偏头看着她,眉头微微拢起。
“你确定?”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葫芦口可不是什么看风景的地方。”
百里琼瑶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我心里清楚。”
她的手从他袖口松开,走到沙盘前面,手指落在了葫芦口那个狭窄的咽喉处。
“你不打算主力走葫芦口,那必然是将主力放到东脊道。”她的目光扫了一圈关临和庄崖的方向,“届时关大将军和庄副将必然会带着步军主力杀向东脊道。”
百里琼瑶收回手指,转过身来看着苏承锦。
“葫芦口是险地,伏兵重,更需要有人在里面统一指挥。”
“我去,能有效减少伤亡。”她顿了顿,声音没有起伏,“而且我熟悉百里元治的布防习惯,我去之后,葫芦口的突围,能多添几分保障。”
帐内无人开口,苏承锦盯着她看了好一阵子,这才转过头去。
“由两万怀顺军一千雁翎骑作为后军,以作后续出谷之用,葫芦口全线指挥,交给百里琼瑶负责。”
百里琼瑶点了点头,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苏承锦的手指已经移到了东脊道上。
“余下两千步卒及一千名斩骑营,作为东脊道开路先锋。”他看向吕长庚,“吕长庚,铁桓卫居于中段,一旦先锋清出通道,立刻跟进,提高冲击力。”
吕长庚精神一振,一拳砸在自己胸甲上。
“得令!”
苏承锦的目光转向另外三人。
“赵无疆,迟临,花羽,率各部充当主力殿后,保持阵型出谷后即刻展开。”
三人同时抱拳。
“末将领命。”
苏承锦将手从沙盘上收回,目光从帐内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九月初七,卯时初,大雾起,全军开赴白登山。”
“与百里元治,决战。”
帐内安静了一瞬。
“末将领命!”
十余道声音齐齐响起,震得头顶帐布都颤了颤。
苏承锦点了点头,随即抬起头。
“关临,庄崖,知恩,苏掠,你们四人留下。”他的声音平淡了下来,“其余人可以去安排事情了。”
帐内众人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先后抱拳告退。
赵无疆走到帐帘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苏承锦一眼,最终掀帘走了出去,迟临走在他后面,也回了一次头,两道浓眉皱着,看了苏承锦两息,终究什么都没说,大步离去。
花羽、吕长庚、百里琼瑶、梁至、诸将陆续退出。
帐帘落下,外面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帐内只剩下六个人。
安静了好一阵子,油灯的火苗在微风里歪了歪。
关临挠着脑袋走到沙盘前,歪着头看了苏承锦两眼。
“殿下,你又来?”
苏承锦低着头,目光落在沙盘上,没有接话,关临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抿了一下,将挠头的手放了下来。
诸葛凡在旁边站了一会,看了看苏承锦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
“老关。”诸葛凡的声音很低,“此役的压力,终究是落在了你们步军的头上。”
“我与殿下相信你们能带着大军突出重围,只不过谷内难以行军,届时骑军的速度会大打折扣,只能排在你们身后出谷。”
诸葛凡的手指虚虚点在了沙盘上北麓谷地的位置。
“一旦你们率先出谷,面对你们的,就是百里元治在谷地里养精蓄锐的数万骑兵,你们步军要在出谷之后顶住对方骑兵的冲击,还要给后续出谷的骑军争取列阵的空间。”
诸葛凡的声音越来越低。
“这……”
他没把后半句说出来,但在场每个人都听明白了。
步军出谷之后正面硬抗数万骑兵冲锋,哪怕有斩骑营和伏龙机,也是拿命在填,填到骑军出谷列阵完毕为止。
帐内安静了好几息,关临看着诸葛凡,又看了看低着头不开口的苏承锦,然后他笑了。
“左副使,我知道。”
诸葛凡愣了愣,关临抬起手,在空气中摆了摆。
“虽然我是个兵痞,但这种明摆着的事情我若是看不出来,还怎么当这个步军大将军?”他歪了歪头,看着诸葛凡,“无非就是出谷之后,要面临对面骑军主力的冲杀。”
关临的手从空气中落了下来,拍了一下沙盘的边框。
“又不是没打过,有什么可担心的。”
诸葛凡的眉头皱了起来。
“此次绝非以往。”他朝前走了一步,声音里难得带了几分急切,“上次你们正面剿灭赤勒骑,那是以逸待劳,壕沟拒马车营弩阵,做了万般措施才能将其全歼。”
诸葛凡看着关临的眼睛。
“这回可不同,出谷之后的步军,没有壕沟,没有车营,没有提前布置的阵地,你们要在行军状态下,直面数万骑兵的冲锋。”
关临听完,没有反驳,嘴角扯了扯。
“左副使,别说这些。”他偏了偏头,看了苏承锦一眼,“如若你们真的还有其他办法,也不至于等我带着步军到了才提出进攻的意图。”
帐内安静了一瞬,关临的目光从诸葛凡脸上移到苏承锦身上,苏承锦依旧低着头,没有抬眼。
“我猜,为了这个决策,殿下犹豫许久了吧。”
苏承锦的肩膀动了一下没有开口,庄崖一直站在关临身后半步的位置,此刻走上前来,看了看苏承锦那副想说话又不说的模样,嘴角扯了扯。
“殿下,你总这样。”
苏承锦终于抬起了头,他看着二人苦笑一声,抬手指了指二人。
“你们两个,真是…...”
话没说完就断在了那里。
关临笑了,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苏承锦正对面,挺直了腰板,然后抬起右手,一拳砸在了自己的胸甲上。
“原平陵军登城营满千长。”
“现安北步军大将军,酉州关临。”他的目光直视着苏承锦,“永安十四年兵,入伍已有十五载。”
“大小百余战,杀敌不计。”
“至今已有先登十二次。”
庄崖看了关临一眼,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然后他也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关临身边,同样挺直腰板,拳砸在胸甲之上。
“原铁甲卫校尉。”庄崖的声音比关临低了不少,没有他那股子张扬劲,“现安北步军副将,梁州庄崖。”
“永安二十年兵,入伍已有八载。”
“大大小小数十战,杀敌百余。”
“至今已有先登八次。”
关临转头看了庄崖一眼,笑了一声,重新转回头,面朝苏承锦,笑容还挂在脸上。
“殿下,来日踏破山谷,攻打王庭之时的先登之功。”他抬了抬下巴,“暂且给我俩记下。”
帐内又是一阵沉默,苏知恩站在旁边,看着关临和庄崖并肩站在那里的模样,喉咙动了动。
他扭头看了苏掠一眼,苏掠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低着头,悄悄掰了掰自己的手指。
杀敌不计......杀敌百余......
他掰了一会,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将头瞥向了一旁。
苏承锦看着面前这两个人,关临站在左边,咧着嘴歪着脑袋,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庄崖站在右边,腰板笔直,面容平静。
苏承锦的眼底深处翻涌了一下,他将那股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抬起手来指着二人。
“也罢,给你俩记着。”他停了停,“他日王庭先登之功若是别人的,看我罚不罚你俩。”
关临乐了,一巴掌拍在庄崖肩膀上。
“听见没小子,殿下记着呢。”
庄崖朝他抬了抬手,示意他别闹,但嘴角到底还是弯了一下。
苏承锦将目光从二人身上移开,落在了苏知恩和苏掠身上。
“知恩,苏掠。”
两人同时上前,苏承锦盯着他们看了一阵子。
“此役可知道你二人的职责?”
苏掠点了点头,没有多话,苏知恩看了看关临和庄崖方才的模样,嘴角动了动,走上前一步,抬起手来拍了一下自己的胸甲。
那个动作,跟关临方才的一模一样。
“殿下放心。”声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清朗,“四日之后,只要关大哥他们突出山谷,我必和苏掠从侧翼直插敌军,给关大哥他们减轻压力。”
关临听了这话,转过头来看着苏知恩,眼里的笑意深了几分,抬起手一把揽住了苏知恩的肩膀,力道不轻,把苏知恩半个身子都带歪了。
“臭小子,在京城的时候没白疼你。”
苏知恩被他揽着,偏头看了关临一眼,嘴角弯了弯,苏掠站在旁边,嘴角不自觉的跟着弯了弯。
苏承锦看着这四个人,关临揽着苏知恩,庄崖站在一侧,苏掠沉默地立在最边上。
他看了很久。
“既如此。”他的声音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平淡,“那我便没什么说的了。”
关临松开了苏知恩的肩膀,四人面朝苏承锦抱拳沉声。
“末将告辞。”
苏承锦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四人转身,一前一后朝帐帘走去。
关临走在最前面,甲片哐当响着,庄崖在他左后方半步,步伐端正,苏知恩和苏掠并肩跟在后头,两个人的步子几乎一致。
帐帘被关临一把掀开,日光涌进来,晃了一下帐内众人的眼,四道身影一个接一个走了出去,帐帘落下,光线重新变暗,帐内只剩苏承锦和诸葛凡两个人。
诸葛凡走到苏承锦身边,目光追着帐帘晃动的方向,嘴角弯了一下。
“我们关北称得上老兵卒的将领也就三个。”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感慨,“我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两个家伙报军功。”
苏承锦没有转头,目光还落在帐帘上,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也是第一次......”
帐外,风声渐起,远处隐约传来关临的嗓门,在冲谁喊着什么,声音大得很,跟方才帐内那个一字一句报军功的人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