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午后,白登平原上的风比前几日大了些,草叶子贴着地皮往东倒。
中军大帐内,人到得齐整。
苏承锦站在沙盘前,双手负在身后,帐里的人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了,都盯着桌案上摆的那一排东西。
诸葛凡靠在矮几旁边,手里捻着其中一支箭的尾羽,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才将箭放回桌面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开口说话。
“殿下,各位。”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诸葛凡伸手指了指那排箭矢。
“两个晚上,四条路,来回跑了二十余次。”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东脊道,第一轮敌军射出箭矢约两千支上下,一次便是五百余支。”
“第二夜密度不减反增,每次至少一千余支,只是东脊道一条路,两晚的箭矢消耗便超过五千支。”
赵无疆站在沙盘对面,闻言皱了皱眉头。
“五千支?”
“只多不少。”诸葛凡点了点头,“而且,这还只是被盾接住的数,那些射偏的、射在地上的、射在石头上的,远比扎在盾上的多得多。”
花羽站在角落里,抱着手臂没吭声,苏知恩和苏掠并肩站在一起,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诸葛凡继续往下说。
“其余三条路也差不多,葫芦口方向箭矢密度最高,断骨谷和西隘道稍低,但也都在五千左右。”他将手从箭矢上移开,负在背后,“四条路加起来,两个晚上射出来的箭矢总数,保守估算不低于三万支,这还是我们没有深入的情况。”
帐内安静了一瞬,迟临站在赵无疆身后半步的位置,听到这个数字,嘴唇动了动
“三万支,两个晚上射了三万支箭,连个眼都没眨。”
诸葛凡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苏承锦身上。
“殿下,按照我们之前的想法是用塔盾反复进山试探,一来摸清伏兵位置,二来消耗敌军箭矢储备。”他顿了顿,声音压了几分,“如今来看,第一个目的达到了大半,但第二个目的……”
诸葛凡摇了摇头。
“百里元治在山中储备的箭矢数量,远超预估,以这个消耗速度来看,他们的箭够用一个月甚至更久。”
“想去消耗对面的箭矢,怕是很难如愿了。”
帐内又安静了下来,吕长庚站在最后面,一直没有插嘴,此刻忍不住了。
“那咱就硬冲?”
没有人接他这话。
百里琼瑶从帐帘侧方走到沙盘前,目光从那七支箭上扫过,随后看向苏承锦,声音很淡。
“不止是箭的问题。”
苏承锦偏了偏头,百里琼瑶继续说下去。
“前两夜的试探,我们摸清了他一部分伏兵的位置不假,但百里元治此人,绝不会让你轻易占到便宜。”她伸手点了点沙盘上东脊道入口的位置,“你摸到了他的布防,那他就会调整,从今夜开始再派人入谷,遭遇的伏击只会更加致命。”
“他很有可能故意放你进去,等到彻底入了死地......”百里琼瑶的手指往山谷深处划了一道,“他会堵口,将人全部吃掉。”
苏知恩的眉头皱了起来,看了百里琼瑶一眼。
帐内的气氛越来越沉重,赵无疆走到沙盘前,双手撑在边框上,盯着那五条朱砂线看了半天,猛地直起腰。
“殿下,我说句难听的话。”
苏承锦抬起眼。
“说。”
赵无疆一指沙盘。
“继续派人进山试探,已经没有意义了。”他的手从沙盘上移开,抱在胸前,“第一,伏兵的大致位置已经摸清,再摸下去也摸不出花来。”
“第二,敌军箭矢充裕,消耗不动,第三,再进去百里元治大概率会变招封口,白送性命。”
“可山道里面,地形狭窄,骑兵有力无处使,若是强攻只有送死的份,就算不计伤亡冲了出去,还要面对对方以逸待劳的骑军主力。”
帐内没有人反驳他,梁至站在赵无疆身后,沉着脸点了点头,迟临的目光从沙盘上那几条山谷线上滑过,嘴角往下压了压,花羽低着头,嘴里无意识地咬了咬草茎,苏知恩和苏掠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里都没有答案。
苏承锦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沙盘上,不知道在看哪里。
就在这时候,帐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丁余的声音,中气十足。
“殿下!”
苏承锦抬起头,帐帘被掀开一角,丁余站在外面,脸上带着几分喜色。
“关大将军、庄副将率部抵达大营了!”
帐内的人几乎同时转头,赵无疆的手从沙盘边框上松开,眉头总算舒展了些许。
吕长庚第一个窜了出去,嗓门比丁余还大。
“关临来了?”
不等丁余回话,帐帘被从外面整个掀了起来,关临一身铁甲,肩上还搭着草屑,脸上全是风尘和汗渍,几步迈入帐中,身后紧跟着庄崖,庄崖走路的姿态依旧端正,只是甲裙上的泥点子泄露了赶路的仓促。
两人走到苏承锦面前站定,齐齐抱拳。
“末将关临,庄崖,率步军一万,斩骑营两千,奉命前来。”
关临的嗓门压着,但那股子劲头压不住,说完这话嘴角就往上翘,吕长庚从旁边一步冲上来,一巴掌就拍在了关临肩甲上,甲片“铛”的一声。
“老关你可算到了!”
关临被他拍得歪了一下,瞪了他一眼抬手回拍了一掌。
“你急什么,老子又不像你们都骑着马。”
吕长庚笑了两声又转头看庄崖。
“老庄,你瘦了。”
庄崖笑了笑,朝他点了点头,苏知恩走过来,站在关临面前看了看他。
“关大哥,路上顺利吗?”
关临拍了拍身上的灰。
“顺利得很,一路上连只兔子都没见着。”
众人寒暄了几句,关临的视线从沙盘上扫过,又扫了一圈帐内众人的脸色,笑容收了几分,看向苏承锦。
“殿下,瞧大伙儿这脸色,不像是等我来喝酒的。”
苏承锦笑了笑。
“你来得正好。”
他看了一眼苏知恩。
苏知恩会意,走到沙盘前,将白登山的五路天险、百里元治的伏击布置、以及过去两晚的佯攻情况简短复述了一遍,花羽在旁边补了几句关于晨雾和东脊道马蹄印的细节。
关临和庄崖一直没有打断,安静地听完了所有内容,庄崖的目光落在沙盘上,手指虚比划了一下几条谷道的走势。
关临听完之后,抬手摸了摸下巴,嘴里嘶了一声。
“确实有点意思。”
赵无疆在对面看着他。
“有什么意思?山道里骑兵使不上劲,进去就是挨箭的份。”
关临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地看了赵无疆一眼。
“老赵,你这就不讲究了啊,关北又不是只有你们骑军。”
赵无疆愣了一下,关临走到沙盘前,伸手在几条谷道上敲了敲。
“山道窄,骑兵冲不起来,这对你们骑军来说是死地,但对我步军来说……”他嘴角翘了翘,“这不就是老子的主场?”
庄崖在他身后终于开了口,声音比关临低了不少,却同样稳当。
“伏龙机百步贯甲,在山道这种狭窄地形里,弩手的优势远大于弓手。”
关临点了点头,接过话头。
“对方躲在山壁上射箭,那我们的弩手也可以还击,不然仅凭弓手,想要从下往上射,简直是痴人说梦,山道虽窄,步卒列阵推进的空间足够了。”
帐内的气氛变了,方才那股子压抑的沉闷被关临三两句话撬开了一道缝。
赵无疆看着关临,没有立刻开口,眉头依旧皱着,吕长庚倒是直接乐了。
“我就说嘛,还得指望你,不然我们就得被困死在这边了。”
关临笑了一声,看向苏承锦。
“殿下,攻山的事,我们步军来。”
庄崖也看向苏承锦,没有多言但态度已经摆明了。
帐内安静了一息。
百里琼瑶的目光从关临脸上移到苏承锦身上,又移到诸葛凡脸上,诸葛凡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支炭笔没有抬眼,百里琼瑶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开口,将视线重新落回了沙盘上。
迟临站在后面,两道浓眉压下来几分,老将的直觉让他察觉到了什么,但他也说不上来那股异样是什么,只是看了看关临的背影,又看了看苏承锦的脸色。
苏知恩敏锐地捕捉到了帐内几道不太对劲的目光,百里琼瑶没说话,诸葛凡没抬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被这几个人压在了肚子里。
但没等几人细想,苏承锦已经开口了。
“今夜起,不再入谷。”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养精蓄锐,全军休整四日,九月初七,大军总攻,直入白登山。”
帐内静了一瞬,下一刻,几个人同时出了声,赵无疆第一个上前半步,抬手指向沙盘。
“殿下,如何攻?五条路,走哪条?”
花羽也跟了一句。
“殿下,东脊道的伏兵到底真假?还有葫芦口……”
苏承锦抬起手,所有人的声音一齐停住。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苏承锦没有回答这些问题,抬头面对着帐内所有将领,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总攻之前,还有一个任务,需要有人去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