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里没有日夜，没有晨昏，连灵气流动都近乎停滞。
宁渊只能凭着自己的心跳和体内道树的细微变化估算时间。
又大约过了数日，或许更久，那扇厚重的石门终于有了动静。先是极轻的一声嗡鸣，像禁制被解开第一道扣，随后石面中央亮起一线暗银纹路，纹路向两侧蔓延，石门缓缓向内打开。
下一刻，光芒顺着石门的开启倾泻了进来，那光并不刺眼，甚至称得上柔和，可对在黑暗中坐了几日的宁渊而言，仍像一盆温水兜头浇下。
他微微眯眼，抬眼看着来人。
来人是一少女。她身穿白衣，白衣料子极好，走动间像流水贴着身子滑过，不染半点尘埃。
少女长相动人，眉眼清丽，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却又不显病弱，反而透着一股山间精怪特有的灵气。
她头上有两个白色狐耳，耳尖微微竖起，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转动，背后一条白色狐尾缓缓摇曳，尾尖蓬松，白得像新雪。
白蘅站在洞府门口，目光在宁渊身上停了一停，像是在确认他这几日的变化。
见宁渊依旧盘膝坐在原处，神色平静，既没有暴怒也没有颓丧，白蘅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她开口说道：“人族的修士，出来吧，大王要见你。”
“大王？你家大王是谁。”宁渊并未动作，只是目光幽幽地看着白蘅询问。他问得不急不缓，像在茶楼里打听邻桌客人的来历，可那双眼睛却一直落在白蘅脸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白蘅没有立刻回答，她打量着宁渊，白尾在身后轻轻一摆，像是在斟酌该说多少。片刻后，她淡淡道：“我家大王名为狐怜仙。”说完，她也不等宁渊再问，转身便离开了洞府，白衣在门外光里一晃，狐尾拖出一道白影。
宁渊沉默了一会儿。狐怜仙的名字他并不陌生，武阳城的城记中有所描述。
狐怜仙是凤栖山的妖王之一，本体为九尾天狐，实力强大，善于洞察人心，祸乱天下。
城记里还夹着几笔旧事，说曾经有数位仙人联手入山猎妖，被狐怜仙一双眼看得自相残杀，又说有某地城池被她一笑倾城，城主父子反目，最后城破人亡。
人族顶尖战力与妖族顶尖战力的境界称呼并不相同。
妖将对应着渡劫境、仙人境。妖王对应着仙王境。妖帝对应着仙帝境。因此被称作妖王的狐怜仙，其实力就是修士中的仙王境。
仙王境，放在幽魂殿里也是长老一级的核心人物，李修远是仙王，姚晋是仙王，而狐怜仙这个妖王，能在凤栖山深处坐镇一方，显然不是初入仙王那么简单。
宁渊想到李修远被那白发大妖一剑劈得脸色发白的样子，心里对狐怜仙的评估又往上提了一截。
思绪回转，宁渊起身跟随白蘅离开了洞府。
洞外碧绿幽幽，花香裹挟着土腥随风飘荡。那土腥味不脏，反而带着山林深处特有的湿润与肥沃，混着不知名的野花香气，让人精神一振。
不远处，白蘅正在等着他。她站在一株老树下，白衣与树干上攀附的白藤几乎融在一起，只有那条狐尾在风里轻轻晃，才让人一眼认出。
宁渊观察了一下四周。洞府建在一处半隐的山壁上，外面是层层叠叠的古木，树干粗得要数人合抱，枝叶遮天蔽日，只漏下几缕碎光。
远处山势起伏，云雾缭绕，灵气浓得近乎黏稠，吸一口气都能感觉到经脉里的法力微微活泛。
这里已经是凤栖山的深处，离武阳城不知隔了多少山林，中间还不知藏着多少妖兽、多少禁制、多少眼线。
宁渊明白自己已经来到了凤栖山的深处，便收起了现在逃走的打算，跟上了白蘅。
跑是跑不掉的，这山里随便冒出一头仙人级别的妖将就足以让他头疼了。与其做那种徒劳的试探，不如先看看狐怜仙到底要做什么。
白蘅的狐尾摇曳，在前头不紧不慢地走。
她走的路看着随意，脚下却总踩在落叶最少的地方，像是走了千百遍。
宁渊跟在她身后半步，目光时而落在她背后摇曳的狐尾上，时而扫向两侧林间。
林子里并不安静，暗处有窸窸窣窣的响动，有妖兽压低了嗓子的低吼，有翅膀掠过树冠的扑棱声。那些妖兽显然嗅到了生人的气息，有几双绿幽幽的眼睛在枝叶后头闪了闪，可一看到白蘅的白尾，便又缩了回去。
白蘅也不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跟紧些，别踩到右边的菌圈，那是迷魂菇，踩碎了会染上气息，数年常伴你身。”
宁渊低头一看，果然见右侧地面有一圈暗紫色的菌子，菌盖细密如鳞，散发着极淡的甜腥。
白蘅带着宁渊很快来到了一处土丘上。
土丘不高，长满青苔与矮草，站在丘顶能望见前方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里薄雾游走，几只形似鹿的妖兽低头啃草，耳朵却竖得笔直。
宁渊微微一愣，他见到了不远处有一只黄色狐狸正在打量着他。
那狐狸皮毛油亮，体型比寻常狐狸大上一圈，尾巴蓬松，眼睛黑亮，正蹲在一块青石旁，歪着头看他。
这只黄色狐狸他见过，就是他进入武阳城没多久，观察凤栖山时所遇的狐妖。
当时那黄狐在河对岸远远望着他，他也曾多看了两眼，只是没想到会在凤栖山深处再见到。
黄色狐狸显然也记起了宁渊。它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身子微微后坐，像随时准备蹿进草丛，可又没真跑。它的眼中依旧有着疑惑，好奇，以及些许敬畏。
那敬畏来得有些莫名，宁渊与它不过一面之缘，当时也没展露什么惊天动地的本事，可这黄狐看他的眼神，却像小兽见了山君。
宁渊打量了它一会儿，没有贸然开口。白蘅在旁边看了看黄狐，又看了看宁渊，随后跟随着黄狐站在了土丘上。
那黄狐见白蘅没有驱赶它，胆子稍大了些，往前挪了两步，鼻尖抽动，似乎在闻宁渊身上的气味。
“你们见过？”白蘅侧头询问宁渊。一路走来，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开口与宁渊说话，声音依旧如银铃，却比在洞府门口时多了几分探究。
宁渊点了点头，但并未多说。
随着一道淡淡的白光浮现，白蘅和宁渊二人瞬间消失不见。那白光起得无声无息，像一层薄纱从脚下卷上来，裹住两人便往虚空里一收。
黄狐在土丘上歪头看了片刻，见白光散了，才甩了甩尾巴，钻回草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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