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对黄会这个人,认识提升到了一个新高度。
所有人都在成长,黄会亦然。
刚殿试结束那会儿,黄会是个飞扬跋扈、锋芒毕露的年轻人。
心中嫉妒,那就处处针对他。
但如今看来,这个曾经处处露着锋芒的年轻人已经变了。
他昨日在唐胄府上,依旧还是从前那个黄会,话语里充满了嘲讽和尖酸。
但今天到了文华殿,在王氏面前,他又变成了一个大公无私,恪守礼仪,虽然有不同意见,但行事风格并不冲动的年轻官员。
这显然让王氏对他的观感颇好,心中犹豫之下,看着陈凡的目光也变得没有之前那么坚定了。
陈凡见王氏的目光扫了过来,笑着点了点头道:“黄检讨公忠体国,一切为了陛下着想,臣怎能拂了他一片忠心。”
王氏闻言,果然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的满意,是对陈凡的知情识趣满意。
若陈凡坚持不肯,那她也属实不太好办。
毕竟自己三番两次请陈凡回京,许下的诺言就是陈凡担负着小皇帝的贴身教导工作。
如今这件事,分润给别人,是她食言而肥。
黄会见陈凡答应下来,顿时心中大喜,拱手对太后道:“太后圣明!臣以为此事关乎陛下日后课业根基,不可仓促决断。今日仓促论辩,难免思虑不周,难显真才实学。不如延后一日,明日另行比试,也好让臣与陈大人从容铺陈治学之道,方能选出最适宜伴驾讲学之人,不负太后托付、不负圣躬。”
王氏转头看向陈凡。
陈凡微微一笑点头道:“也好!”
到这里,今天这场针对小皇帝教育的问题就暂时告一段落了。
众臣子纷纷走出文华殿。
待陈凡出来时,没想到刚刚在会议上一直针对自己的胖子竟然留了下来,冷冷地盯着自己。
“陈凡!”
对方毫不客气地直呼其名。
陈凡看了看他,转头朝外走去,你不尊重我,那我可以无视你,很公平。
那胖子没想到陈凡竟然连停留都不停留,拔腿就往外走。
“陈凡,你给我站住。”那胖子撩起袍子,气喘吁吁疾走几步挡在陈凡面前。
“这位大人,是有何事?”陈凡佯装才发现对方,笑着看向那人。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几名还没有离开的官员。
英国公郭福来到两人面前,面带玩味道:“陈状元,你还不认识他吧?老夫来给你介绍介绍,这位是武英侯!”
陈凡恍然,武英侯,那今天这针对,也就难怪了。
他撇眼看去,却见自己的座师唐胄拉着苗灏朝外走去,苗灏显然注意到了他这边,想要留下,但唐胄不知道用了什么理由,拉着苗灏的袖子急匆匆朝外走去。
“老不死的!”陈凡心中暗骂一句,没见过这样当座师的混账。
不过陈凡倒也不怕什么武英侯,笑着拱手道:“原来是郭侯爷,早就听说侯爷与郭公爷家,原是一家,现在有没有出五服呢?”
郭承业“啐”了一口骂道:“小儿,不要跟老夫东拉西扯,你这点小伎俩,老夫这一辈子大风大浪过来,见得多了,怎么?老夫所求者不过是让你在太后面前说句话而已,你这般推三阻四,莫非真以为老夫没有别的办法吗?”
陈凡摊了摊手,一脸无辜道:“既然侯爷有别的办法,那今天堵着在下说这些又是何意呢?”
“你……”郭承业大怒,却也找不出理由来反驳陈凡。
一旁的郭福道:“陈状元,这朝廷上,可不是你那松江府,大家所求者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驳了别人的面子,难道就没想过,有一天,别人也会驳了你的面子吗?”
郭福话音刚落,一侧缓步走出一身儒袍的周如砥,他对着两位勋贵躬身一礼,语气端方持重,不偏不倚:“英国公、武英侯,还请二位息怒,容下官说几句公道话。国公方才所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本该是朝堂百官同心辅政、共安社稷,绝非臣子之间互通私情、互相裹挟,拿国法做往来情面。”
周如砥先看向面色愠怒的郭承业,徐徐开口:“侯爷一心怜惜后辈,这份骨肉亲情下官尚能体谅,但公私二字,终究要分得明白。郭宏当日在吕四盐场所为,松江丨案卷、乡邻证词白纸黑字记录在册,扰民滋事在先,遇寇溃逃被俘在后,是确凿无误的实情。倘若陈学士依侯爷所求,刻意遮掩劣迹、虚立殉国之功,便是扭曲事实、蒙蔽太后与内阁,坏了朝廷赏罚分明的规矩。今日开了徇私掩罪的头,往后各部官员纷纷效仿,但凡亲友犯错,便托同僚曲笔回护,国朝律法岂不成了一纸空文?”
他又转头望向英国公郭福,言辞中正,分毫不让:“国公说今日驳了他人颜面,来日必遭人刁难,这话更是本末倒置。朝堂立足,凭的是公心正道,而非人情交换。若是人人都因惧怕日后被针对,便舍弃是非曲直,一味曲意逢迎,将来朝中再无敢直言持正之人。陈学士在松江整顿地方、剿除倭寇,素来只凭律法民心,不曾向地方豪强半分退让,纵然多遭流言攻讦,却无半分错处落在旁人手里,便是行事坦荡的最好佐证。”
“真正的同荣共辱,该是诸位臣子各守本分、为国建功,而非相互包庇遮掩过错。侯爷若真心为郭宏一门着想,应当约束子弟修身守礼,而非强求旁人篡改实情换取抚恤。王公勋贵的荣华来自朝廷恩典,若事事只论私交、罔顾国法,看似互相成全,实则损耗社稷根基,这般所谓情面,下官实在不敢认同。”
周如砥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堵得郭福与郭承业一时语塞,二人脸色铁青,却寻不出半句合乎礼法的话反驳。
一旁陈凡见状,淡淡轻笑一声,上前半步,语气带着几分冷峭嘲讽:“国公与侯爷一心讲究人情往来,可诸位不妨细想,今日我若顾全脸面,违心捏造功绩成全郭侯,今日侯爷记我一份人情,他日朝堂之上,自有有心人拿此事弹劾我徇私舞弊、欺瞒圣驾,反倒授人以柄,落得终身洗不清的污名。拿一时虚浮情面,换一辈子仕途尽毁,这般亏本买卖,陈某实在不敢做。”
说罢陈凡拱手一揖,不再停留,径直迈步朝外走去。
陈凡刚出宫门,谁知道,今天还有人在等着自己。
“下官惠士奇,见过学士大人!”刚刚在文华殿,坐在陈凡下首的眼熟中年官员,如今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陈凡恍然大悟,难怪一直觉得这人眼熟,这仔细看来,惠应麟跟他老子长得真像啊。
“原来是惠侍读,有事吗?”陈凡笑了笑。
“犬子年少无状,之前在溱潼冲撞了大人,下官替犬子给大人赔个不是!”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竟然当着恁多人当面,朝陈凡恭恭敬敬施了个大礼。
陈凡坦然受之,但警惕心大起。
溱潼之事,以及他弘毅塾与惠家的恩怨,这位惠家的当家人绝对清楚的很。
但还能披着温文尔雅的外皮在这里跟他言笑晏晏,这个惠士奇心机深不可测。
“惠侍读客气了,少年意气,本官也是有的,不过事情已经过去了,还提这些作甚?”
惠士奇连连点头:“对对对,以后大人与下官都在翰林院为官,作为同僚,正应该一团和气,大人今天有没有时间?下官做东,请大人赏光,如何?”
陈凡看了看他,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惠士奇看见陈凡对他笑,于是便也笑了起来,笑容懵懂又清澈,哪像个四十多的中年人。
“谢了,我回府还要准备明日给陛下日讲的内容,少陪。”
“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