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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0章 日讲

    听到邓廷瓒的这番话,陈凡眉头微微皱起。

    经筵这种场合属于大会讲,因为场合隆重,所以参加经筵的讲官便有两人,这时从翰林院掌院学士、侍读学士、侍讲学士、詹事府春坊官、国子监祭酒等人中选出。

    陈凡身为侍读学士,但也只能充作备选。

    这一点,没有什么问题。

    可日讲才是皇帝真正学习知识的场合,一般日讲官由4-6人轮值。

    可也有特例。

    比如他这次回京,太后王氏的意思,就是由他充当日讲官。

    当然,日讲除了日讲官之外,还有展书官一到两人,侍书官一人,内阁学士有一人需要到场监督。

    邓以赞刚刚笼统地说,要将自己、惠士奇和黄会列入日讲。

    这一点就很模糊了,惠士奇、黄会,他们到底是来充作翻书、诵读职责的,还是来跟陈凡一样,担任日讲的?

    这点含混不清,陈凡不相信邓以赞是无心之失。

    果然,等邓以赞说完之后,不谙这里门道的王氏笑着点了点头,她甚至觉得邓以赞这一番长篇大论,是很重视小皇帝的教育。

    可她不懂,不代表别人不懂。

    国子监祭酒周如砥当即质疑道:“邓学士,在下有一事不明,你这日讲官,一下子说了这么些人,那陈学士等人,到底是轮换着充任日讲官,还是其中有日讲官,有展书官等,他们各司其职呢?”

    听到这话,王氏果然朝邓以赞看了过来,邓以赞顿时脑门生汗,嗫嚅起来。

    这时,在太后下首第一人“嚯”的站起,对周如砥道:“周祭酒,日讲官当然要多换一换,兼听则明嘛!”

    那人话音刚落,苗灏端坐摇头道:“非也,太后下懿旨招松江府同知陈凡入京,所为者,就是专任日讲官。从他文华殿行走的加衔便可知晓,英国公分明也是知道此事的,这时候却为何又违逆慈诏,说什么【兼听则明】呢?”

    陈凡到这会才知道,原来刚刚说话的竟然是国朝勋贵第一人————英国公郭福。

    “哼!”

    谁知苗灏刚刚说完,郭福下首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冷哼一声道:

    “苗阁老此言差矣!何为违逆慈诏?太后懿旨只召陈学士入京辅教,从未明言许其专任日讲、独擅帝师之责!”

    此人一身一品绯袍,面皮微腴,眉眼间带着几分刻薄。

    他跨步出列,对着太后躬身一揖,随即朗声道:

    “古语云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天子幼年开蒙,最忌师从单一、见识狭隘。若举国稚君课业,独付一人之身,日日听其一家之言,岁岁受其一己教化,久而久之,圣心只识此人之论,只信此人之道,岂非养出偏听偏信、闭塞视听的弊病?”

    他目光扫过陈凡:

    “陈学士固然有才,终究刚刚中了状元后便去了地方,他入翰林院时日尚浅,于庙堂正统经义、帝王修身大道,比起本院资深词臣、春坊老臣,终究底蕴浅薄。邓掌院多择数名儒臣轮值日讲,各司其职、互补长短,正是为圣君广开见闻、兼容正学,恪守祖制、周全稳妥!”

    “苗阁老仅凭一道入京征召,便定要陈学士专任独讲,强行排他异见,反倒有刻意偏袒、助推臣下专宠之嫌!难道我堂堂大梁帝师之选,竟容不得众臣相辅,只容一人专断吗?”

    这番话说得义正词严,苗灏和周如砥两人虽然有心偏袒陈凡,但还真就没什么反驳的余地。

    王氏这人,表面上独断,但实则耳根子比较软,这一点,从她拒绝了新科武举考练火器这一点就能看出来了。

    这次涉及到他的儿子,大梁的天子,经过这几人一说,她又有些怀疑自己的决定,变得犹豫起来。

    陈凡从刚刚进殿开始,便被邓廷瓒、郭福和那人连番针对,脑袋都还有些懵。

    尤其是最后那人,他跟对方完全不认识,也不知道对方到底出于何种目的针对自己。

    说实话,若是别的时候,日讲官安排几人,陈凡真得无所谓,他甚至连做不做日讲都无所谓。

    但经过松江历练之后,他充分的认识道,如今的大梁,不管是财用、军伍、吏治等各方面,都到了需要百年大变的风口浪尖了。

    若是任凭这样下去,大梁必然从他们这一代开始由盛转衰。

    那么,在不改变体制的情况下,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小为天子塑立正本清源的心性,让帝王自襁褓之时便看清民间疾苦、朝堂积弊,待亲政之日,方能心有决断、力推革新。

    若是今日日讲之权被拆分,数人轮番进讲,人人各持一派成见,理学老臣死守旧说,词臣拘于章句,勋贵心腹暗递私论,一岁幼主混沌懵懂,朝夕接收杂驳纷乱的论调,不出两三年,心中便无定见。

    日后长大,朝臣各执一词相互攻讦,天子左右摇摆,再想推行任何除旧布新之策,皆是空谈。

    念及此处,陈凡心中那几分置身事外的淡然尽数散去,方才连日奔波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不再端坐静听,缓缓直起身,缓步出班,朝着御座之上的太后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清亮,压下殿内方才争执不休的嘈杂。 “太后容臣一言。”

    满殿文武闻声齐齐转头,方才出言诘难陈凡的那人眉头一皱,当即冷声道:“陈学士,此间阁老、掌院、勋贵皆在议事,轮不到你仓促插话!”

    陈凡并未看他,目光平视太后,不卑不亢:“大人方才引‘兼听则明’一语,看似为公,实则混淆了讲学辅君的根本分寸,臣不得不辩。”

    王氏本正左右为难,见陈凡主动站出,微微抬手止住那人的驳斥:“陈学士但讲无妨。”

    陈凡徐徐开口,条理分明:“‘兼听则明’,是说帝王成年临朝、处置国政之时,广纳百官谏言,权衡各方利弊,此乃治国之道。可如今陛下方才周岁,心智未开,目不识文,耳难辨义,何来‘兼听’一说?孩童启蒙,首重专一,《礼记・保傅》有言,世子襁褓养教,必择一良师朝夕相伴,熏染习性,便是恐杂言乱其本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翰林院一众词臣、郭福与方才发难的官员,继续道:“若数人轮流入内日讲,每人治学根基、所持政见各不相同。有人重空谈义理,有人守陈旧祖法,有人心系勋贵旧利,日日各持一套说辞灌入幼主耳中。万岁年幼心性如白纸,今日听一论,明日闻一言,善恶、利弊、民生、朝堂全然割裂,待到长大,只会遇事迟疑,无恒定主见,何来明断天下的魄力?”

    “邓掌院区分不清日讲官、展书官、侍书官职分,刻意将惠士奇、黄会与臣混为一谈,便是想借轮值之名,拆分日讲教化之权。展书官只司翻卷,侍书官仅教执笔,本无阐释义理、开导圣心之权,若将讲读、执事混作一处,名为多人辅教,实则是让无关之人插手天子启蒙,各掺私言,干扰陛下根基教养。”

    方才发难的那人立刻上前一步反驳:“陈凡此言太过武断!多名儒臣一同讲读,彼此制衡,方能防止一人独揽帝师之权,私下灌输一己私念,蒙蔽圣聪!”

    陈凡淡淡一笑,从容回驳:“制衡不在讲学之人多寡,而在规制约束。臣若专任日讲,所有讲章必先呈内阁、太后预览,字字句句皆有存档,每半月周祭酒、邓掌院一同核验臣授课内容,但凡言辞偏颇、立论狭隘之处,尽可当众驳斥修正。这般层层督查之下,臣何来蒙蔽圣聪的机会?”

    “反之,若是***讲,无统一教化纲纪,今日此人进言穷兵黩武,明日那人劝说重用阉竖,讲章散乱无人汇总,各说各话,太后与阁臣反倒难以一一核查细碎讲论,反倒更容易藏私。所谓制衡,岂不是本末倒置?”

    话到此处,陈凡语气沉了几分,直击要害:“臣自松江归京,太后特意下懿旨召臣,便是知晓臣于民情、吏治、农桑、军备皆有实地体察,不同于常年困于翰林院、只啃古书的词臣。一岁幼帝的早教,不止诵读经书,更要体察百姓生息,知晓天下利弊。唯有一人长久相伴,循序渐进,方能由浅入深,将民间实景、治国要务缓缓浸润圣心。”

    “若仅仅只求一群词臣轮流诵读圣贤字句,无需召臣自千里之外入京,翰林院诸位学士足矣。太后特意传召,本是希望臣以实地阅历开导陛下,若是打散日讲权责,臣朝夕不得专心施教,这番千里入京的苦心,反倒白白落空。”

    苗灏闻言眼中一亮,顺势出班附和:“陈学士所言句句在理!幼主开蒙贵在专一,祖制日讲虽允***值,那皆是陛下六七岁通晓文理之后的规制,绝非襁褓周岁之时适用。如今混淆执事、讲官之职,强行轮番授课,看似广开言路,实则乱了圣教根本。”

    国子监祭酒周如砥也跟着颔首:“臣方才发问,便是顾虑职分混杂、教化无主。经陈学士拆解,其中利弊一目了然。”

    郭福脸色沉了下来,一时无言辩驳。那胖子站在原地,面皮涨得通红,想再开口,却一时寻不出合乎礼法的话来反驳。

    太后王氏听完整段说辞,心中摇摆不定的疑虑渐渐消散。她望着阶下沉稳立着的陈凡,想起幼子尚在襁褓,若是日日被各式杂乱说辞环绕,的确难养纯粹仁厚之心,当即缓缓开口: “陈学士所言合乎古礼,亦合当下实情。日讲之制,当分职分明:陈凡专任日讲,负责为陛下开蒙释义、讲授古今民情;至于展书、侍书,只管翻卷、教习写字,不得参与义理讲论。邓掌院往后拟定章程,需将各官职司逐条写明,不可再模糊混淆。”

    “等等!”就在太后做出决断之时,一人突然从位置上站起,躬身行礼道:“太后,臣有一言恳请圣慈垂听。”

    众人循声望去,起身的正是黄会。他身为本科新科榜眼,及第之后奉旨入翰林院,授翰林院检讨,年少高升,风华正茂,素来恃才自负。

    此刻他一身清雅翰林官袍,面上恭谨有度,看不出半分私心,只以公心立论,缓步出班,垂首叩拜。

    王氏微微一怔:“黄检讨有何话说?”

    黄会从容开口,声线清亮,字字条理:“太后一心为陛下启蒙教化,为天下固本培元,臣身为玉堂词臣、新科榜眼,亦当尽馆阁之学,辅弼圣君。方才陈学士所言‘启蒙贵在专一’,臣大体认同,然则帝师日讲,首要在于义理纯正、讲章精熟、言辞雅正。”

    他目光坦然一扫殿中众人,最终落于陈凡身上,语气谦逊却暗藏锋芒:

    “陈学士状元出身,天资卓绝,又久历地方,熟知民情利弊,此是臣所不及。但臣自入仕以来,日日坐守翰林院,研磨经书、揣摩古注、演练讲章,朝夕钻研帝王启沃之术。若论田间实务、吏治利弊,臣不如陈学士;若论正统经义、圣学章法、御前讲读规矩,臣未必逊色。”

    此言一出,殿内一众翰林、老词臣纷纷颔首。黄会这话极为漂亮,先捧陈凡,再立自身优势,丝毫看不出争权,反倒像是为圣学、为幼主考量。

    黄会继续叩请:“陛下今年甫满周岁,蒙童开蒙,先立经书正道,再论世事变迁。臣恐陈学士常年历练实务,重事功而轻章句,讲论之时或多杂世俗利弊,少了圣贤中正精微之义,恐不利于陛下养纯正本心、立帝王道统。”

    “是以臣斗胆请太后赐一试讲之较!”

    他语气恳切,掷地有声:“今日文华殿御案齐备、典籍俱全,臣愿与陈学士各取一段浅显经文,以稚童能闻、能懂、能安之语,分别为陛下启蒙试讲。

    不求陛下能解文理,但观圣心孰安、圣听孰悦。

    再请内阁诸公、邓掌院、周祭酒一同品评,看何人讲论更合帝王启蒙之体、更得圣贤中正之道。”

    “若臣不如陈学士,臣甘居下位,安心履职,恪守展书、侍书之责,终身不敢再议日讲;若是臣试讲更妥、更合圣性,还请太后循祖制旧例,许臣轮流入值日讲,与陈学士相辅而行,互补长短,不使圣教偏废其一!”

    一番话说得堂堂正正、公私兼备,既无嚣张跋扈,又把自己争位的理由立得十足。

    郭福与那胖大臣闻言,神色顿时一缓,暗暗颔首。原本僵持的局面,被黄会一句话彻底盘活。

    太后本就耳根偏软,此刻见新科榜眼主动请试、言之凿凿,心中顿时又犹豫起来,目光不自觉看向陈凡,想要看看他是否答应这场御前比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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