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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9章 文华

    陈凡与祝咏先聊了几句,说得都是些分别后,京中同年间发生的事情。

    聊着聊着,他却发现好像疏忽了叶选。

    他转头对祝咏道:“这是叶选,苏州府同知叶大人家的公子!”

    祝咏听说叶选也是陈凡的弟子,连忙起身躬身道:“见过贤弟,你我都在老师门下,以后若祝咏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还请叶贤弟指正。”

    祝咏的态度诚恳,对叶选十分尊敬。

    叶选刚刚产生的一丝自惭形秽,顿时消散于无形:“师兄是三鼎甲之一,我却连个举人都不是,师兄这么说,真是折煞在下了。”

    祝咏闻言却出人意料地正色道:“贤弟何出此言?功名先后,不过闻道早晚,岂足论同门高低!昌黎先生《师说》有言:“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孔门四科十哲,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各擅所长,未有以功名分尊卑之理。《吕氏春秋》亦云 “善学者,假人之长以补其短”,你我同出先生门下,正该彼此切磋、互通长短,我虽侥幸登三甲,于世情人情这些多有疏浅,日后尚要仰仗贤弟提点。”

    “况且吾师门下,育人向来胸襟广博、不拘一格,从不以科举得失、功名高低来界定人才优劣。孔圣曾言,后辈少年前程可期,谁能断定后来之人不及当世前辈?即便师门中年纪尚幼的学子,也常有独到的体悟与过人的见解。贤弟年少勤学,天资与学识皆属上乘,怎能因一朝科场未捷,便看轻自身、心生妄自菲薄?你我同出一门,当摒弃世俗唯功名论的浅薄偏见,彼此取长补短、切磋共进,潜心修学、互为砥砺,方能不负师长悉心教诲、栽培成全。”

    这番话说得叶选感动不已,也为自己一直坚持拜到陈凡门下的决定感到无比庆幸。

    陈凡见他师兄弟二人客气,哈哈大笑道:“祝咏,这一点你还真说对了,叶选这人,或在举人上没有用心,但于戏文一道,却是下了功夫的。”

    “最近传唱大江南北的南戏《赵氏孤儿》就是出自叶选之手。”

    祝咏闻言顿时一怔,随即满眼惊叹,前倾身子看向叶选,语气满是由衷赞叹:

    “原来那部轰动南北、处处戏台争相排演的《赵氏孤儿》,竟是贤弟手笔!前阵子我在京城酒楼听伶人唱‘付孤舍子’一折,曲文凄而不靡,叙事沉厚,远胜坊间俗戏。寻常戏本只知堆砌悲欢,你却把程婴、公孙杵臼舍身存孤的忠义写得入骨,一段‘绘图诉冤’唱段,字句藏着史书风骨,市井百姓听得垂泪,朝中儒臣亦私下传阅抄本,都说有史家笔力。

    这般贯通史笔、谙熟音律的才学,岂是区区一场秋闱能丈量?今日一见,方懂先生所言‘门下各有所长’绝非虚言。”

    叶选听得耳根微热,拱手逊谢。

    陈凡笑道:“好了,你们以后说话的机会多着呢,叶选,上次你说要去松江府寻我,怎么后来没有去?”

    叶选闻言连忙起身道:“老师,上次你走后,我立刻就收拾行李,准备去松江府拜见,但却恰好遇到了麻脚瘟,弟子实在担心父亲,所以未能成行。”

    “后来祖母身体不好,我代父亲回乡侍奉祖母,临行前还给您写了封信,您难道没有收到?”

    陈凡诧异道:“没有。”

    这年头信笺丢失,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两人也是唏嘘了一阵。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顾贤就来禀告,说姑爷这次入京,因为前景未明,小姐与洪山长等人商量后,觉得不宜让贺邦泰这些孩子千里奔波。

    于是便遣了马九畴父子前来京师,一方面是明年乡试在即,马家父子都要赶考,这其中需要陈凡指点一二;第二就是马家父子毕竟有秀才功名在身,在京中也能帮忙陈凡在各府之中走动。

    陈凡这边点了点头,便让顾贤去叫叶选前来一起用早饭。

    谁知他刚到前厅,便见叶选与顾贤正在与一名内侍说话。

    叶选见到老师,疾走两步道:“老师,宫里来人,说太后召见。”

    陈凡心里叹了口气,这到了京师,连个囫囵饭都吃不安稳,不知道这次召见又是为了什么事。

    王氏这次召见,并没有安排在乾清宫暖阁,而是安排在了文华殿。

    地点安置在这里,陈凡心里隐约就有数了,大抵是为了皇帝教学的事情。

    文华殿内,等陈凡到的时候,没想到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人。

    其中内阁三位阁臣,陈凡是认识的。

    另有国子监祭酒周如砥,陈凡在上次会试前,也算是认识了的。

    其余人等,陈凡就一概不识了。

    王氏见到陈凡,脸上的笑容顿时多了起来:“陈学士来了,来人,给陈学士看座。”

    陈凡谢过之后,在一众大佬身后坐了下来。

    在他下首,当然还有几个文官,看样子,应该是翰林院的官员,因为黄会也在其列。

    陈凡这边刚刚坐下,就感觉身后射来一道目光,他转头去看,却见一个中年人正注视着他的后背,见陈凡转头,那中年人微微一笑,朝他拱了拱手。

    陈凡回礼之后,隐约觉得这人似乎有些面熟,但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等众人坐定,王氏在上首道:“陈学士这次入京,皇帝的经筵日讲班底也就算到齐了。”

    “邓学士,你来说一说给皇帝请的这些老师,都是如何安排的吧!”

    翰林院掌院学士,陈凡的顶头上司邓廷瓒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起身躬身道:“回禀太后,按照祖制,分设经筵大典与宫中日讲两套班子,各司其职,内外有别,专为圣上年幼,酌量裁繁就简,兼顾教化与龙体安康。”

    “先论月例大典经筵:每月初二、十二、二十二于文华殿开讲。知经筵事由英国公领衔,同知经筵便是内阁三位辅臣。经筵讲官共择两员,一专讲《四书》,一专授《五经》与历代正史,皆选自翰林资深侍读、侍讲学士;另设展书官二人,轮值御案两侧,专司展卷翻页;另有六科给事中、监察御史各二名侍仪纠礼,鸿胪寺鸣赞、序班掌管殿中进退班次,六部九卿三品以上大员循例侍班观礼,以昭朝廷尊儒重道之心。”

    “再论陛下日常日讲,此乃日日不辍的课业,专为皇帝修身开蒙,规制从简,不召百官列席:轮值日讲官共六人,皆由本院编修、检讨、春坊官拣选学问醇厚、言辞浅白者充任,分两班隔日入内,一人诵读原文,一人逐层释义,不用艰深讲章,务求圣上听得明白。常设展书官一名,随侍御案翻检典籍;另配侍书官一名,待讲读完毕,伴圣上丨习字描红。每日仅遣一名内阁阁臣入殿监讲,其余勋贵、外臣一概免入,免得多人喧哗惊扰圣驾。”

    “人员分派臣已斟酌妥当:经筵讲官,臣拣选两名年高德劭、熟稔古礼的老词臣坐镇,持守正统义理;日讲官之中,陈凡、惠士奇、黄会等本院儒臣尽数列入轮值,另有数名通晓民情、通达时务之士备选。”

    “臣身为翰林掌院,统管全院讲臣,定期审阅诸位讲官预拟讲章,勘定义理有无偏颇,每月汇总讲读情形,呈递内阁与太后御览。 ”

    说到这,他顿了顿后继续道:“只是圣上年方周岁,心智未全,臣依祖制原定,待陛下三岁后方始正式开经筵大典,如今只先行日讲,每日授课不过半个时辰,不可劳顿龙体。若另有增删教化之法,臣亦愿听凭太后与诸位阁臣公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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