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皇宫,夜已经深了。
李芳远还没有睡,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常服,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幅朝鲜全境的地图。
地图上,鸭绿江边被他用朱笔圈了一个醒目的红圈,他不是不想睡,而是睡不着。
他是朝鲜开国君主李成桂的儿子,可既非长子也非嫡子。他能登上王位,可以说是一部缩写版的“朝鲜版玄武门之变”。
如今他登基才五年,正打算大展拳脚整顿内政,整备军备,好好把朝鲜积弱已久的国势往上推一推,却收到了明军跨过鸭绿江的消息。
但他并不后悔当初暗中协助倭寇过境,这本就是一场赌局。赌大明对朝鲜鞭长莫及,以及那些倭寇能牵制住大明的精力。
可现在,赌输了就是赌输了,他并不气馁。李芳远觉得,只要自己还是朝鲜的国王,就还有机会把局势扳回来。
又过了一个时辰,廊下的更鼓声传来,现在已经过了丑时。他终于站起身,走到内室躺下,可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芳远迷迷糊糊地陷入了半睡半醒的状态。他翻了个身,面朝床榻内侧,呼吸渐渐放慢下来。
黑暗中,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直觉告诉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他猛地睁开眼,侧过身来,正好看到一个黑影正站在床前,离他不过两尺远。
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一柄冰冷的匕首已经贴上了他的喉咙。
“别动!”
李芳远的瞳孔猛地一缩,虽然喉咙被匕首抵着,但还是用气音挤出两个字:“明人?”
纪纲没有回答,低声说了一句:“别废话,起来。”
说完,纪纲伸手抓住李芳远的胳膊把他从床上拉起来。他的力道极大,另一只手则是把刀贴在李芳远的脖子侧边。
身边又上来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卷粗麻绳,正要将李芳远双手反剪绑住。
但李芳远毕竟是通过政变上位的,什么场面没见过。他已经看出来,纪纲等人没有直接下杀手,现在又要绑他,明显是想活捉他。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在绳子即将绕上手腕的一刹那,李芳远猛地抬脚,用尽全力踢向床榻边摆放矮几的桌腿。
矮几飞出老远,上面摆放的铜灯盏和书册稀里哗啦地滚落在地,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一阵巨响。
李芳远没有停下,借着那一踢的反作用力往旁边一滚,钻进了床底下。
纪纲看到李芳远滚进床底,心中猛地一沉。他想伸手把人拖出来,但门外已经传来了侍卫的喊声。
“有刺客!保护大王!”
紧接着是兵器出鞘的声音。纪纲没有犹豫,咬着牙低声说了一句:“撤。”
次非卫反应极快,几乎在同一时间便转身朝窗户方向冲去。纪纲断后,挥刀砍断了床边一盏油灯的灯架,灯油撒在床幔上,火苗立刻窜起来,隔开了冲进来的侍卫。
他转身跳上窗台时,顺手掏出一把燧发手枪,头也不回地朝身后开了一枪。身后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是更混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纪纲跳出窗外,落在外面的地上时顺势翻滚了一圈卸力,然后立刻起身朝围墙方向跑去。
皇宫里已经全乱了,到处是喊声和脚步声。
有侍卫从侧面的回廊冲出来,被迎面而来的枪声打倒,但很快又有人补上。
纪纲带着人分成几组交替掩护,用燧发枪开路,一路硬生生杀到了宫墙边缘。
墙不算高,比起大明的皇宫差得远。纪纲翻过墙头落在外面,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紧随其后的队伍,心里那股火气并没有因为脱身而平息,反而越烧越旺。
这次行动本应是次非卫的正名之战,现在空着手回去算什么?
他站定脚步,扫了一圈跟出来的人,似乎没少,但不少身上都带了伤。
纪纲咬了咬牙:“走,去左政丞府。”说完转身就跑,身后众人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跟上。
根据锦衣卫的情报,李芳远已经接连夭折了三个儿子。而第四个儿子,也是他现在的嫡长子。
李芳远怕这个儿子也活不长,便按照习俗,将这个儿子送到皇后的娘家去抚养,希望借此让他平安长大。
而皇后的娘家,也就是李芳远的老丈人,官居左政丞,相当于宰相。
纪纲带着人,辨别了一下方向,直接朝着左政丞府的方向快步跑去。既然绑票国王失败了,那就绑了他儿子。
此刻的朝鲜皇宫,侍卫们已经将李芳远从床下拉了出来。他虽然受了惊吓,但很快镇定下来,当即下令,调兵,封锁城门。
左政丞府坐落在汉城东部,占地颇大,院墙比寻常民宅高出不少。
纪纲没有犹豫,选中一处相对低矮的院墙,助跑两步翻了上去,然后跳入院中。
府里的灯笼还亮着,有两个侍卫正站在院门口低声说话,似乎还没有察觉到宫里的变故。
纪纲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分出两个人去抹脖子后,便快速穿行在廊柱与庭院之间的阴影里。
为了速战速决,他们没有过多地隐藏身形。在经过一道月亮门时,被一个起夜的侍女撞见,侍女刚张开嘴要叫,已经被人从身后捂住了嘴拖进了花丛中。
纪纲丝毫不停,继续前行,最终在一间戒备森严门窗紧闭的厢房前停住了脚步。
身后的次非卫直接抽刀上前,与侍卫们拼杀起来。
纪纲看都不看,直接推开房门。借着月色看到床榻上坐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此时正满眼惊恐地看着他。
纪纲快速分辨了一番样貌,与李芳远有七八分相似,应该是没错了。他快步上前,直接一个手刀将少年打晕。
随后将人扛起,快步走出房门,外面的侍卫已经全部被解决了。
他们动作极快,在大批侍卫到来之前,就已经沿着原路撤出左政丞府,带着人质一路往城门方向冲去。
此时城门已经紧闭,街上还有大量巡逻的军士。
纪纲等人的行踪已经被发现,身后还有不少追兵,现在只能咬牙往前冲了。
所幸汉城不大,纪纲在距离城门还有一箭之地时,从怀中掏出一枚管状物,用力拉了一下底部的引线,一道亮光冲上夜空。
几乎就在信号弹炸开的同时,城门处也传来一声巨响,火光从城门方向窜起,将厚重的门板炸开了一道缺口。
埋伏在城外的次非卫快速解决掉守卫后,用火药炸开了城门。
爆炸之后,城门处乱作一团,接着又是一阵密集的枪声扫向城门两侧,守门的士兵本就被炸得东倒西歪,现在又死伤不少。
纪纲等人趁乱从缺口冲了出去,城外已经有接应的马匹。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北跑去。
后面很快就追上来一批骑兵,次非卫的人训练有素,交替回头射击,打倒了不少人,又打伤了马匹。
追兵乱了一阵,等他们重新整队追上来时,纪纲等人已经消失在夜色中了。
大半个时辰之后,朝鲜皇宫里的混乱才渐渐平息下来。李芳远站在殿中,任由宫人给他披上外袍,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在殿内进进出出收拾残局的人。
一名将领快步跑了进来,跪在他面前,“大王……世子被掳走了。”
“什么?”李芳远站在原地,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那名将领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又重复了一遍:“世子……被掳走了。”
李芳远呆立当场,他知道,自己的儿子,一定是被明军掳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