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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8章:唯财是图

    西凌阿叹了口气,道:「英夷在广东有夷兵数万。英夷要真能稳压短毛,也不致和咱们合作,把这一千多西洋雇佣兵派遣到河南来。这一千多洋人,打顺风仗、守城护饷尚可,真要拿他们去攻坚,难。除非主子给咱们下令,让广东的夷兵直接对河南的短毛用兵。」

    西凌阿说这话,并非无的放矢。

    西凌阿和多部太平军,乃至英军的二三线部队都有过交手记录。

    他的伊精阿巴图鲁称号正是英夷犯顺,率部勤王期间所得,是故比之未和洋人交手过,多数精力都放在剿捻身上的英桂,西凌阿对短毛英夷夷兵的战斗力有一个较为直观且客观的认识。

    西凌阿并不认为短毛兵和洋兵在战斗素质和装备上有什麽质的差距,更不认为区区千余西洋雇佣兵能改变当下河南对大清愈发不利的局面。

    不久前谢斌攻占汝许等地後便停止攻势,就地经略汝许等地,这并非谢斌部短毛军拿下汝许等地後已成强弩之末,没能力继续推进攻势。

    而是稳紮稳打乃短毛的一贯作风,这几年来短毛的用兵重心不在河南,在南阳战役後并未对河南发起大规模的攻势不假。

    可小规模的袭扰乃至攻击却没有停过,这个月占一个县,下一旬占一个集镇方是谢斌部短毛对河南用兵的常态。

    这种慢慢割肉的做法让西凌阿感到很难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清在河南的统治区日益萎缩。除非朝廷彻底放开口子,让广东的数万英夷南下入豫征伐短毛,不然仅凭英夷向他们输入军火以及千余西洋雇佣兵,根本改变不了河南当下的态势。

    当然,西凌阿想归想,心里也知道这不现实。

    英桂喃喃道:「广东的短毛是短毛的正军牌面,南阳的谢斌部短毛是短毛的偏师。」

    西凌阿摇头道:「短毛的偏师也不可小觑,比起长毛的牌面,只怕还更难缠些。不是西某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这几年咱们在河南,也没胜过谢逆几回,从谢逆那边讨到什麽便宜。」英桂陷入沉默,西凌阿之言虽扎心,但说的也是实情。

    对付捻匪,他们二人尚有几分胜算,对付短毛,哪怕是谢斌部这支在朝野看来的短毛偏师,他们俩确实没什麽胜算。

    英桂与西凌阿正说间,忽地门帘子一掀,一股寒气裹着雪粒子扑进来,吹得厅内炭盆里头的炭火猛地一察哈尔马队营官巴扬阿在通报後大步跨入,皮帽上犹自挂着白霜,靴底沾着泥雪,单膝打了个千:「都统大人,制台大人,标下有机密禀报。」

    西凌阿虚擡了擡手说道:「讲。」

    巴扬阿道:「谢逆部短毛连日在许州、汝州境内,把成段成段、成百上千斤的铁往地上铺。还有大批短毛兵看守这些铺在地上的铁,不知意欲为何。」

    英桂眉头一跳:「成段成段的铁?有多长?」

    巴扬阿用手比划着名说道:「每段足有一丈多长,比海碗口还粗,黑沉沉的,上个号穿着统一号坎,剪了辫子的民夫沿着官道把这些铁往北铺。」

    西凌阿起身挪步走到舆图前,沉吟道:「我听说短毛这几年在湖广南阳铺设什麽铁路,以火轮车拉人载货,运力不下火轮船,想来便是此物。」

    较之其他满员,西凌阿倒不是那麽闭目塞听,多少搜集了些湖广北控区的情报,是《武昌时报》等报纸的资深订阅用户,这在满员里已算异数,他对这几年发生在湖广北控区的事情并非一无所知。根据麾下得力营官巴扬阿的描述,西凌阿的第一反应便是谢斌在往开封方向铺设铁轨,以提升运力,为下一阶段的军事行动做准备。

    巴扬阿怔了怔,不解道:「铁路?」

    西凌阿的眼界较为开阔,但他麾下的这些察哈尔马队中层军官眼界就没那麽开阔了,对铁路为何物并不知情。

    西凌阿点了点头:「以铁铺轨,火轮车在铁轨上头跑,此乃短毛从法兰西国引入的器物,有些年头了。巴扬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道:「世间竞有如此奇物。」中原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真要让谢斌把这铁路修成,火轮车朝发夕至,兵员、粮草、火炮都能源源不断运到开封城下。思及於此,英桂不免感到阵阵心慌。他端起茶碗,才发现手心里已经出了汗。

    英桂思虑良久,缓缓道:「华尔手底下那些洋兵不守规矩,骄横难驯,连你我都难以约束。长久让他们滞留省垣开封,必生事端。让他们先去许州。若是能咬住谢斌,破坏他们的铁轨,我们在开封也能松一口气。」

    这些西洋兵入河南进开封,给英桂造成了很大的压力,开封的士绅百姓无一日不向他诉苦,希望能将这些西洋兵给支走。

    可这些西洋兵入河南助战是主子的意思,英桂也不能真把这些西洋兵从河南支走。

    虽说不能将华尔及其麾下的西洋兵支离河南,但支离开封,以他英桂的权限还是能做到的。英桂寻思着与其留华尔和那些西洋兵在开封惹是生非,惹得开封士绅群情激奋、日日向他施压,在他耳边聒噪,不如直接打发到河南前线去。

    华尔的这支西洋佣兵能给短毛造成麻烦最好;即便造不成麻烦,他在开封的压力也会小很多,至少清净很多。

    西凌阿对此也表示赞成:「这些洋兵是拿了咱们大清的钱的。与其把他们跟大爷似的供在开封,不如打发他们到前线去。」

    两人达成一致意见,唤来华尔。

    穿着那件呢子大衣,领口翻着厚毛,腰间挂着西洋短铳的华尔很快来到河南巡抚衙门的签押房。华尔进门只把帽子略擡了擡,算是见礼。

    英桂本就不喜欢华尔,也不弯弯绕绕,开门见山道:「华尔领队常言麾下的西洋兵能征善战。眼下河南局势吃紧,正是用兵之际。短毛在许州修筑铁路,铁路一旦修成,可直接威胁省垣开封。华尔领队可率兵进驻消川,寻机对付许州的短毛。」

    华尔对出兵前线倒没有太大的抵触。他本就是拿钱办事的雇佣兵,去哪里打仗都是打,他更关注的是清廷开的价码和战利品的问题。「要我带队去前线可以。不过,您需要为我的战士们支付一笔开拔费。前线的战利品,由我们自己处理。」

    英桂和西凌阿闻言,皆皱起了眉头。

    二人心道,这些洋人当真是贪得无厌。朝廷已经花钱雇佣了他们,华尔这厮竟还坐地起价。英桂压着性子道:「眼下我省藩库乾净得能跑老鼠,开拔费肯定是拿不出来。不过,本督可以代华领队向朝廷申请,日後给予阁下。至於打短毛所得的战利品,华领队可自行处置,本督不做干涉。」这个答覆没能让华尔十分满意,但允许他自行处置战利品这一条,算是满足了他的主要需求。他们这些雇佣兵在华作战,主要来钱的路子也不是清廷给发的那点军饷,他们的军饷比起绿营兵确实高得令人眼红,但也只比他们在本国服役高个一两倍。

    他们发财主要靠的是战利品。这也是他和他手下那帮洋兵愿意上前线的最大动力。只要这一条答应了,回去对下属也能有所交代,带的走他们。

    华尔沉吟片刻,终於点了点头:「好,我们什麽时候开拔?」

    英桂道:「越快越好。」

    在英桂和西凌阿的催促下,华尔率兵开拔,离开了开封这座不欢迎他们的大城市。

    早先华尔的这支雇佣兵部队在苏北、苏中作战时,李鸿章既不想直接掏银子,又想叫这些西洋兵替他卖命打长毛,便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许他们破城之後劫掠。

    这些西洋雇佣兵很快发现,鞑靼政府的官员和军队软弱无能,根本无力约束他们。

    既然抢了第一次没人追究,第二次、第三次便成了理所当然,底线一再下探,後来发现鞑靼政府的官员军队和他们一样没有下限,愈发肆无忌惮。

    发展到现在,即便不是战时,他们也喜欢四下劫掠钱财。

    出了开封城後,华尔带着千余西洋雇佣兵,一路走,一路抢。沿途村镇由此遭了殃。

    这些西洋雇佣兵进了村镇,翻缸搜禽,见了猪羊便拖,见了银钱便拿,见商铺便一拥而上。有敢拦阻的,轻则一顿枪托,重则直接动刀动枪。

    沿途地方官得到消息,急急忙忙赶来应酬,赔着笑脸送上酒肉银两,只求这些洋大爷赶紧过境。华尔手下的人收了银子,转头又进了下一座村子。

    沿途的百姓苦不堪言,地方官亦敢怒不敢言,对朝廷引洋兵入豫之举充满怨言。

    河南近年年景本就不好,内有盗匪蜂起,外有咄咄逼人的短毛。

    如今朝廷又把西洋兵给带入河南,不是在往伤口上撒盐麽?

    到了消川,华尔和他麾下的雇佣兵,进兵对短毛作战的胆子没有,借着作战的名义四下劫掠的胆子倒是大得很。

    华尔把营头扎在县城里,占着县城的好宅院住,吃着当地士绅送来的酒肉犹然不知足,仍旧时常四散下乡劫掠,弄得消川全境四乡鸡飞狗跳。

    县里的官吏只能跟在後面赔小心,上书开封向开封知府抱怨,除此之外他们也做不了什麽。华尔倒也派出过几支小队,往许州方向探了一探。

    可这几支小队也只是做做样子便缩了回来,只报说敌情不明,不宜轻进。华尔也不追究,索性在消川城里住下,搜集对手的信息。

    华尔的西洋雇佣兵如此大张旗鼓的劫掠,消息自然是封锁不住,很快便在附近的州县传开。华尔进驻消川县不足半旬,入豫西洋兵进驻淆川的消息,便为谢斌麾下的前线侦察部队所侦知。当天夜里便由快马送到了谢斌行辕所在的襄城县县城。

    谢斌得知华尔的西洋雇佣兵进驻清川後,尽管尚不清楚进驻消川的西洋雇佣兵是全部还是部分,还是非常振奋。若华尔这千人龟缩在河南省垣开封,城墙高厚,又有清军和察哈尔马队掩护,北王对河南的战略又是稳紮稳紮,以州县为单位逐步尝试清廷控制的地盘,素来反对脱离後勤冒进攻打大城,他谢斌对这些西洋雇佣兵还真没太多好办法。

    可消川只是个小县,城墙矮薄,又和许州相邻,洋兵进驻消川,等於是直接送到了他嘴边。北王不久前给他下达的命令是寻机全歼入豫的西洋雇佣兵,以儆效尤。

    现在机会不就来了麽?

    北上不是北王的军事重心,彭刚近几年的军事重心在南方。

    作为最北面的南襄郧战区的战区司令,谢斌所获得的资源倾斜本就较少,南襄郧战区的部队就连铳炮换装的优先级也比其他战区低。

    谢斌为此早就憋了一口气。

    对洋人作战所取得的战功,含金量要高於对满清作战所取得的战功。

    面对如此难得的对洋人作战、在北王面前证明自己、证明南襄郧战区的机会,谢斌自然不会放过。他立马传三旅旅长周松青来见。

    周松青在谢斌还是碧滩汛上垌塘外委的时候便是谢斌麾下的塘兵,以善使火铳而闻名。

    彭刚初上红莲坪时,曾和巡山的谢斌偶遇,谢斌误把他当作山匪,还朝彭刚放了一铳。

    可以说周松青是全军唯一向北王开过铳、教北王使过火铳的人。

    不过周松青乃至谢斌很忌讳有人谈及此事,故整个南襄郧战区,除了个别广西浔州府的老卒,知道此事的人很少。近年周松青跟着谢斌在南襄郧战区作战,逐步积功升到了旅长一职,步入了北殿高级军官的行列。在晋升为南襄郧战区司令之前,谢斌担任三旅旅长。

    三旅是谢斌一手带出来的部队,也是南襄郧战区资历最老、装备最为精良、战力最强的常备部队,没有之一,是整个南襄郧战区的门面担当。

    召见周松青,说明谢斌下了动用三旅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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