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垣开封,冬日的开封城灰蒙蒙的。
天低云暗,令人感到压抑。
从黄河故道方向卷过来的凛冽寒风带着土腥味和一股说不清的臊气怪味。
开封城东门仁和门城门洞里灌进来的风吹到脸上跟刀子划脸一般疼,可城门根下还是挤着几个卖吃食的摊子。
几口黑铁锅架在临时搭建的砖灶上,锅里咕嘟咕嘟滚着胡辣汤,胡椒的辛味、肉的膻味、粉条的甜味混在一处,被风一吹,飘出老远。
摊主们缩着脖子,手上套着破棉套,不时拿木勺在锅里搅上一搅,大声吆喝叫卖。
附近的一群绿营兵和团练看到今日有胡辣汤摊子出摊,连忙聚拢了起来,凑到摊子前。
他们从怀里摸出几枚钱,有当十大钱,也有薄铁钱,叮叮当当往摊板上一放。
为首的老兵搓着手道:「给咱盛几碗,多搁些胡椒!」
摊主低头一看,脸上的笑就僵了。
他拈起一枚大钱,又看了看那几枚铁钱,连连摇头,面露难色道:「总爷,小的做的小本营生,还望总爷体恤,不收铁钱和大钱,只收铜钱。您老要是有短毛的麒麟钱,小的也收。」
在太平军起事、满清几乎失去江南半壁、从南方收上来的赋税锐减之後,清廷财政日渐维艰。虽说清廷以海关做抵,陆陆续续从英夷那里借了几笔款。但这些款项要紧着先发官员的俸禄和前线野战部队的军饷,至於後方的守兵守勇,只能先苦一苦,即便发饷,也只发咸丰大钱和铁钱应付。
至於银子,开封城的寻常绿营兵已经有三年没见过银子了,只有总督标营标兵们发饷时能见得着银子。兵勇们一听就炸毛了。
「我们发军饷发的就是这玩意!」
「没发铜钱!」
「短毛的麒麟钱成色是好,你敢要,也得我们有啊!」
摊主被这些兵勇缠得无奈,能在城门口绿营兵汇聚之处支摊做生意的,基本上也是和本地绿营沾亲带故之人,这些摊主也知道这些大头兵们说的是实情。
开封的绿营欠饷已久,即便闹起来上头勉为其难地发了些钱安抚这些大头兵的情绪,也是发咸丰大钱和铁钱糊弄过去。
如今开封市面上,铜钱越来越少,当十大钱和铁钱越发不值钱。
只是他不收这些大钱铁钱,不做这些绿营兵的生意,一家老小就得喝西北风。
摊主苦着脸,拨拉了一番桌子上大钱和铁钱:「总爷,要不这样,大钱三枚折一文,铁钱十枚折一文。天知道这些大钱铁钱明儿还能当多少钱使,买多少东西,小的也担着风险,也得养家餬口哩。」兵勇们骂骂咧咧,可肚子不争气,锅里那股胡椒辣味直往鼻子里钻,把他们的馋虫全都勾了出来。「中中中,折就折!」
几个绿营兵又凑了凑,把怀里的钱袋底都翻了出来,才凑够了几碗胡辣汤的钱。摊主接过钱,数算了几遍,这才拿粗瓷碗盛汤,将滚烫的胡辣汤浇进碗里,粉条、黄花菜在汤面上打着转,最後淋上一勺辣油,撒一把芫荽。
拿了胡辣汤的绿营兵们跟捧着火盆似的捧着碗,一路小跑回到城墙根下的窝棚。几个人围成一圈,把碗递来递去,你一口,我一口喝了起来。
「嘶~」
一口下去,辣得直抽气,待那股热乎气从喉咙一直钻到胃里,脏腑总算是暖了起来,冻僵的手脚总算有了点知觉。
「舒坦……」
「这鬼天气,也就这碗汤像个人过的日子。」
正喝着,城门口传来一阵咚咚作响的皮靴声。几个绿营兵擡头望去,但见一队西洋雇佣兵正从仁和门外进来。
这些西洋兵穿着厚实的羊毛衫,外头套着呢子大衣,领口翻着毛,脚下是结实的长筒皮靴,肩上扛着火铳,皮靴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咯吱咯吱作响,招摇入城。
这些号衣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补丁摞着补丁,袖口磨得发亮,填充物从绽口里露出来兵勇蜷缩在一溜用破芦席、旧门板和秸秆搭起的窝棚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些从他们面前招摇入城,面圆色润,走路时还扬着下巴的洋兵。
和这些西洋兵一比,他们这些大清经制军和乞丐没什麽两样。
窝棚里,一个脸上冻得发青,手缩在袖筒里,跺着脚,哈着白气的绿营老兵往地上啐了一口,压低声音骂道。
「呸!朝廷总说没钱,连半饷都欠了快一年,发给咱们的半饷发的还是大钱铁钱,对洋人倒是大方,好穿好吃伺候着,这些洋兵这一套行头置办起来,少说得几十两吧?」
「何止哩,朝廷对洋人不仅管吃住,还管嫖哩,前些日子我还亲眼看到英制台的标兵把相国寺的暗门子和相国堂子(男妓)往洋人军营里送哩。」「相国堂子?原来洋人好这一口,喜欢怼皮燕子。」
「狗日的!旗兵骑在咱们头上就算了,现在连洋兵都骑在咱们头上。横竖垫在底下就咱们这些汉兵汉勇。朝廷这麽倚重洋人,直接让洋人守大清的江山算了,要咱们作甚?」
不患寡而患不均,仁和门的这些绿营兵越说越气愤。
窝棚最里头,一个瘦得颧骨高耸的绿营兵蜷在草堆里,面前摆着一盏豆大的烟灯,他用烟签抠抠搜搜地挑了一点福寿膏,凑在灯上,深深吸了一口,半响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句话来:「南边的短毛倒是只收汉兵,月饷三块银圆打底,还包吃包住包穿哩。要不去南边投短毛兵去?」
最先说话的那个老兵瞥了他一眼,冷笑道:「倒是有南阳镇和河北镇的兄弟投了短毛,过得倒是人过的日子,不过短毛只要不抽大烟的良家子弟。就你这德行,贴银子投短毛,人家也不要。」
窝棚里顿时哄笑起来。
那抽大烟的绿营兵也不恼,翻了个白眼,又低头去拨弄他的烟灯。外围站岗的几个团练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又被风呛得咳起来。
正笑着,一阵马蹄声传来。
跟在西洋兵後头的察哈尔八旗兵骑马经过。
马上的旗兵戴着皮帽暖耳,穿着马褂,腰间挎着腰刀,马蹄铁踏在冻土上,发出清脆刺耳的响声。领头的察哈尔兵勒住马,皮帽檐下压着一双阴沉的三角眼,听见窝棚里叽叽喳喳的汉话,虽然听不真切,却也猜到不是什麽好话。他脸色一沉,扬起马鞭,指着窝棚喝道:「你们叽里咕噜说什麽呢?窝棚里的笑声生生被切断了。
绿营兵们缩回脖子,把啐在地上的那口唾沫悄悄用鞋底蹭了蹭;抽大烟的赶紧把烟灯往草堆里一塞;几个年轻的绿营兵更是连头都不敢擡,只盯着自己脚上露趾的破鞋。开封城的河南兵勇为军饷生计发愁,巡抚衙门内的英桂也在为当下河南的局势发愁。
自前任河南总督陆应谷因署豫不力,被槛送京师问罪之後,接替陆应谷的便是英桂。
英桂字香岩,赫舍里氏,正蓝旗包衣出身。
其为道光元年的翻译举人,早年以中书充军机章京,晋侍读,後来外放山东青州知府,迁登莱青道,擢山西按察使,调山东署布政使,又擢河南巡抚,旋晋总督豫皖鄂三省军务,从一介包衣摇身一变,成为大清的封疆大吏。
总督三省军务听着光鲜、位高权重,可英桂自己也知道,他这个所谓的总督豫皖鄂三省军务的头衔,如今只是个徒有其名的虚衔而已,实际职权和河南巡抚没差。
湖广已多年不归大清所有,皖省的军政又捏在袁甲三手里,英桂对袁甲三也只能起到监视作用,至於能不能调动袁甲三的兵勇为其所用,还得看袁甲三的心情。
英桂实际上能直接调度的,只有河南残地的这些兵。
英桂下首坐着察哈尔都统、二等轻车都尉、伊精阿巴图鲁西凌阿,西凌阿直接统领着驻防河南的察哈尔马队。
西凌阿为英桂的副手,统军打仗的事多半由他出面,政事却不过问。
至於驻防八旗,开封城确实有满城,有驻防八旗,满城就在城北。
不过开封驻防八旗额兵只有六百四十人,最高长官不过正四品的城守尉。
开封驻防八旗的境况也极不乐观,饷缺银少,底层驻防旗兵生活极度贫困,甚至有驻防八旗兵为多领一份粮饷偷偷编入绿营。长期的养尊处优加上贫困交加,开封的这些驻防八旗兵纪律涣散,疏於操练,咸丰朝的开封驻防八旗已经彻底糜烂,难堪一用,压根指望不上。
即便开封驻防八旗没有糜烂,区区六百旗兵在偌大的河南战局中也掀不起什麽水花。
在河南的军政格局中,开封的驻防八旗早已被完全边缘化,沦为无足轻重,可有可无的小角色。河南开封城守尉为哲克东阿说话也无甚分量,基本上就是一个小透明。
如今河南的局势很不乐观,其他多如牛毛,趁乱起事的盗匪姑且不论,光是日益活跃的捻军,就足够让英桂、西凌阿头疼了。
自从张乐行公开宣布,奉武昌彭刚为大盟主,名义上归顺彭刚之後,得到了彭刚的部分粮草军械物资支援。
这几年来,英桂、西凌阿在河南对付捻军,靠的是困捻之策。
划地筑圩垒长城,修寨练团,保甲连坐,想把捻军困在豫皖交界的地网里,断其粮道,绝其耳目。可张乐行这一手等於把困捻之策撕开了一个大口子。捻军有了武昌方面的接济,相对稳定的後勤来源,就不再是单纯的流寇了,尽管武昌那头支援捻军的粮饷军械不足以让捻军过得滋润,但也把捻军的气给吊了上来。
然而即便是只吊着一口气的捻军,英桂和西凌阿仍旧是无法消灭河南境内的这些捻军,纵然时常取得了些胜绩,也未伤捻军根骨。
纵然捻军已经是大清立国历来少见的狡悍之匪,足够让英桂、西凌阿感到焦头烂额了,捻军仍旧不是他们在河南最头疼的势力。
捻军虽然给他们造成了很大的麻烦,作战来去如风,形同鬼魅,经常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但终究缺乏攻坚能力和行政能力,未能动摇大清在河南残地的统治根基。
比起捻军,以南阳府为根基,不久前刚刚进占汝州、许州,将战线给推到开封府边缘的谢斌部短毛,才是真正让英桂、西凌阿感到如芒在背的存在。
毕竟和捻军相比,短毛几乎不存在什麽短板,具备攻克坚城,大城的能力,甚至还有部分河南失意士人乃至官员心向短毛。念及於此,忧心忡忡的英桂开口道:「西都统,主子要咱们克复汝许二州,将谢斌短毛逼回南阳。西都统久历戎行,可有何良策?」
日前清廷已经和英夷达成协议,清廷以闽海关作为抵押,从河南方向出兵攻打武昌政权、牵制其兵力作为条件,英夷则向清廷提供一笔借款,帮助清廷渡过眼下的财政危机。
咸丰也有意借英夷之力改变南方以及河南地区对清廷日益不利的战局,催促英桂、西凌阿出兵,在洋兵的助战下收复不久前刚刚丢掉的汝州、许州,甚至是武昌方面在河南的大本营南阳。
英桂为咸丰的这道命令感到发愁,西凌阿也为此犯愁。
比起其他地方的满员,比如福建地方的满员东纯等人,英桂和西凌阿署理河南军政以来的表现谈不上抽象,甚至可称得上是有为。
毕竟二人在各地满员之中称得上是知兵之辈,是为数不多打过硬仗的满员。
两人在河南剿捻,也时常能拿出些成绩让咸丰高兴高兴,尽管他们递给咸丰奏捷的摺子是掺了水分的捷报,但多少也是捷报。
残缺之身的西凌阿沉吟半响,才道:「我部察哈尔马队为捻匪所牵制,要腾出不少马队追剿捻匪,真正能腾出来用於防堵短毛的也不多,河南的营勇又不堪用。要克复汝许二州,谈何容易?」
西凌阿心里自然清楚,如果能收复不久前刚刚被谢斌占领的汝州、许州,将极大缓解河南的局势,不致让本该作为大後方的开封府成为前线。
但眼下河南群寇蜂起如黄河之沙,剿之不尽,河南的绿营兵和团练又指望不上,面对此等危局,西凌阿也无能为力。
察哈尔马队作为关外马队,是大清最後为数不多的精锐不假,但数年前察哈尔马队为追剿北犯京师的林凤祥、李开芳所部的太平军,伤亡惨重,连他的弟弟都兴阿都战死在天津。
後续从关外补充进来的兵员太老的太老,太小的太小,年龄不大不小的又他娘滑头怕死,素质又大不如前,察哈尔马队至今仍未恢复入关剿发逆之前的气象。未恢复往昔元气,又有相当一部分马队要用於剿捻,想以剩下的察哈尔马队中的部分人手从谢斌手里收复汝许二州,西凌阿觉得不现实,能稳住当下的局面就不错了,何谈进取?
英桂仍不死心,问道:「如果把华尔的一千多洋人交由西都统指挥,西都统可有信心克复汝许二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