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顺着石缝灌进来，吹得无为那身宽大的黑袍微微鼓动。
听完软软那句“小白不是小白狼吗”的问话，无为的神色僵了那么一瞬。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他便再次失笑起来，
那双略带薄茧的粗糙大手轻轻拍了拍软软的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叹了口气：
“瞧师父这记性，真是被这底下的浊气熏糊涂了。
对，是小白狼，当年在雪山底下冻得直打哆嗦，还是我用小棉被把它裹回来的。”
“就是嘛！师父父记性变差了，以后得让软软多给你算几个安神卦才行。”
软软没心没肺地嘻嘻笑着，小脑袋在无为宽厚的胸膛上蹭了蹭。
在她看来，师父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魔纹虽然古怪，
但他抱自己的力道、身上那股淡淡的松香与草药混合的温度，是绝对骗不了人的。
这世上除了师父，没人会把仅有的松子糖藏在怀里，
等见到她时再拍碎了喂给她吃。
师父只是生病了，被那些坏人的脏东西侵蚀了脑子，等他们逃出去，找个晒得到太阳的地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软软就像个不知疲倦的小话痨，
窝在无为的怀里，一遍遍地跟他说着以前的事情。
“师父父，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在养父母家里，你穿着破道袍，非说我是个玄学骨相极其罕见的宝贝，要带我走。
结果被村头的老李头当成骗子，拿着扫帚追了三条街呢！”
软软说到这里，乐得咯咯直笑。
无为微笑着点头，神色有些恍惚，顺着她的话应道：
“记得，怎么不记得。那天玄门山上的太阳大得很，老李头那扫帚上还带着鸡毛……”
“不对不对，师父父又记错了！”
软软伸出小手指，轻轻戳了戳无为干瘪的脸颊，
纠正道，
“是在咱们小山村的泥巴路旁，不是在玄门的山上。
你还从没带过我去你的玄门呢，软软都不知道师父的老家在哪里。”
“对，是在山村的泥巴路上。师父糊涂，记成玄门了。”
无为温和地笑着，顺从地顺着软软的话改口。
伴随着与软软温暖的对话和相处，
他的眼眸深处，那抹代表着疯狂与嗜血的红光，随着软软清脆童稚的话语，一点点地暗淡下去。
不仅如此，他脖颈处、手腕上那些如黑色小蛇般游走的恶魔魔纹，
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皮肤下消融，重新隐匿进血肉之中。
软软搂着无为的脖子，看着那黑色花纹退去，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她知道，只要自己多跟师父说话，多唤醒他的记忆，那些坏东西就没办法彻底吃掉师父。
抱着师父，软软甚至觉得，这暗无天日的密室也没那么可怕了。
只要能和师父在一起，就算外面天塌下来，她也不怕。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此时的魔窟外面，
确实有一片足以将整座大山夷为平地的毁灭风暴，正在悄然积蓄。
……
距离魔窟三十公里外的前沿阵地上，气氛已经凝固到了极点。
“利刃”特战小队的掩体后方，几辆造型奇特的特种工程车已经全部熄火，
静静地趴在伪装网下。
这些车辆的后部装着巨大的搅拌罐，里面装载的是军工科学院刚刚研制出来的“速凝一号”特种混凝土。
这种材料在注入洞穴后的十分钟内就会彻底固化，形成硬度堪比花岗岩的防护层，
任凭地底的妖人有什么缩地成寸的本事，也休想在重压和窒息中爬出来。
所有的管道都已经铺设完毕，工程技术人员趴在泥地里，
最后一次微调着泵送的角度和压力参数。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顾城站在前沿指挥所的防弹钢板后面，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的面前摆着三部不同颜色的保密电话，那是直接连通京都总部和外交部门的专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顾城的太阳穴突突地狂跳。
他的内心里，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疯狂地撕扯着他。
“软软，你到底在不在里面……”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问着。
这几天里，他几乎动用了自己权限范围内所有能调动的情报资源，
甚至让后方的情报分析小组对周边方圆五十公里的所有卫星信号、热成像数据进行了拉网式的排查。
但是，反馈回来的结果除了一片代表强磁场干扰的雪花点，什么都没有。
这块边境老林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磁场黑洞，吞噬了所有现代化的侦察手段。
他找不到软软的一丝痕迹，没有衣物碎片，没有脚印，没有求救信号。
这种“未知”带来的折磨，比让他直接去死还要难受一万倍。
如果软软在里面，那这一炮下去，
他亲手制定的“饱和轰炸加上高强度封堵”方案，就会成为埋葬自己亲生女儿的坟墓。
“顾队，总部的急电！”
副队长拿着一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急匆匆地冲了进来，打断了顾城的思绪。
顾城猛地夺过听筒，甚至连军礼都忘了敬，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是顾城，讲！”
听筒里传来的是顾东海那苍老却依旧沉稳的声音：
“顾城，外交部刚刚传来消息。邻国方面在联合执法的越境条款上出现了分歧，对方的国防委员会内部有不同意见，
谈判暂时陷入僵持。
预计进攻时间，需要往后推迟三天。”
推迟三天。
听到这四个字的那一瞬间，顾城只觉得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般，
原本绷得像铁板一样的身体微微晃了晃。
“……是，首长，部队原地待命，继续完善工事。”
顾城挂断了电话。
他缓缓走到掩体边缘，任由冰凉的晨风吹在自己那张满是胡茬、憔悴不堪的脸上。
三天。
对于战局来说，这三天的变数太大，魂帮妖人随时可能转移，或者做出什么更疯狂的举动。
但对于一个父亲来说，这三天，是老天爷开恩赐给他的生机。
顾城看着眼前那一望无际、被浓雾笼罩的边境丛林，
在心中默默地祈祷着。
他知道自己的女儿不是普通的小孩。
软软从小跟着无为老道修行，五岁就能摸着铜钱断吉凶。
如果软软真的被困在魔窟里，而且现在还清醒着，那么以他们父女之间的血脉感应，加上软软那神乎其神的卦术，
她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已经带兵围在了外面。
“软软，你一定能算得到的，对不对？”
顾城在心里低声呼唤。
“如果你在里面，如果你知道爸爸就在这里……想办法给爸爸发个信号。
哪怕只是一缕烟，哪怕只是一声鸟叫。
只要你给爸爸一个信号，爸爸就算违抗军令，也一定冲进去把你抱出来……”
风穿过林梢，发出如泣如诉的沙沙声，仿佛在替这个无助的父亲，
将思念和期盼送进那座深不见底的魔窟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