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沈砚舟准时到了。
林微言还在被窝里蜷着,听见门铃响了一声,紧接着是她妈趿拉着拖鞋去开门的动静。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头上,心里默数了三个数——她妈果然在客厅里喊:“微微!七点了还不起?小沈都来了!”
林微言把被子掀开,对着天花板喊了一声:“来了来了。”磨蹭着穿衣服的工夫,外头厨房里已经响起了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噼里啪啦的,还夹杂着她妈跟沈砚舟的对话。
“鸡蛋煎老一点儿,微微不吃溏心的。”
“知道。我给她煎双面。”
“牛奶别热太烫,她嘴刁,烫了不喝。”
“我拿温度计量过了,四十度出头。”
“你还带温度计?”
“上回热牛奶她嫌烫,我这次长记性了。”
林微言站在卧室门口,头发拿皮筋胡乱扎了个揪,脸也没洗,就瞅着她妈跟沈砚舟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她妈在切咸菜,沈砚舟在煎鸡蛋,灶台上还搁着三个小碟——一碟腐乳、一碟辣酱、一碟醋泡花生米。她妈切着咸菜也不忘回头瞅一眼沈砚舟煎蛋的火候,嘴里数落着:“火大了火大了,关小点儿。”
沈砚舟把火调小了一格,拿铲子翻了个面,鸡蛋边儿上煎出一圈焦黄的脆边。她妈瞟了一眼,点了下头:“这还差不多。”
林微言去卫生间洗漱完出来,早饭已经摆上桌了。三个煎蛋、一碟咸菜、一碟花生米、三个花卷,还有三杯牛奶。她妈坐主位,沈砚舟坐对面,林微言挨着她妈坐下,拿起筷子先戳了戳煎蛋的边儿,果然是脆的。
“你俩几点起的?”她咬了口花卷。
“六点半。”她妈说。
“六点。”沈砚舟说。
她妈瞪了他一眼:“你六点就到了?”
“没。我在楼下陈叔那儿坐了一会儿。陈叔教我怎么挑花卷,说巷口那家馒头店的花卷得赶早,去晚了就剩昨天剩的了。”
“所以你六点就去馒头店排队了?”
沈砚舟没接话,闷头吃蛋。林微言在旁边笑了一声,被她妈拿筷子敲了下手背:“笑什么笑?人家五点起来给你买花卷,你睡到七点。等会儿吃完你去洗碗。”
“我洗我洗。”沈砚舟说。
“没让你洗。你歇着,下午还得开车送我去车站呢。”
吃完饭林微言在厨房洗碗,她妈和沈砚舟在客厅坐着。她妈这回没出题考他,而是从行李箱里翻出来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手织毛衣,一件深灰,一件浅灰。
“这是去年冬天织的。深灰这件给微微,浅灰的——”她妈把浅灰那件往沈砚舟面前一推,“给你的。我也不知道你穿多大号,估摸着织的,你试试。”
沈砚舟接过毛衣,摸着上头细密的针脚,愣了好几秒。林微言在厨房里也听见了,探出半个脑袋看。她妈织毛衣的手艺是出了名的好,小时候林微言穿的毛衣全是她妈一针一针织的,每回穿出去都被巷子里的阿姨婶子拉住看花样。这两年她妈眼神不如从前了,织一件得花好几个月。
沈砚舟把毛衣往身上比了比,大小正合适:“阿姨,这太费功夫了。”
“费什么功夫?我退休了没事干,晚上看电视手不闲着。”她妈嘴上说得轻巧,但林微言知道她妈织那件浅灰毛衣的时候,肯定是一边织一边琢磨——这颜色沈砚舟穿合不合适,领口要不要织高一点儿,袖口得收几针。
沈砚舟把毛衣仔细叠好,放回塑料袋里:“我今天回去就穿上。”
“别搁柜子里供着。毛衣是穿的,不是看的。”
“知道了阿姨。”
下午一点半,三个人出门去高铁站。沈砚舟开车,林微言坐副驾驶,她妈坐后座,腿上搁着那兜子栗子和林微言早上偷偷塞进去的两盒点心。车子从书脊巷拐出来的时候,陈叔站在槐树底下冲他们挥了挥手,她妈隔着车窗也挥了两下。
“陈叔这人挺好。”她妈在后座说,“你俩的事他没少操心吧?”
“陈叔就是爱张罗。”林微言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妈一眼。
“爱张罗的人难得。”她妈把栗子兜子挪了挪,搁在脚边,“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也是巷子里的老邻居帮的腔。那会儿我在纺织厂上班,你爸在隔壁机械厂,俩厂中间隔一条马路。老邻居们今天这个递话明天那个传信,折腾了大半年我俩才说上话。你爸那人闷,不会说话,见了我就会问‘吃了没’。后来我问他,你就不能问点儿别的?他说——问吃了没最实在,你吃了我就放心了。”
林微言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妈说这话时嘴角带着笑,眼睛却有点湿。她妈这人,嘴上从来不饶人,心里那点柔软全藏在针脚和栗子壳里了。
沈砚舟在驾驶座上接了一句:“那我以后不买栗子了,改问‘吃了没’。”
她妈在后座笑了一声:“你问啊。你天天问,微微天天答,答着答着就成两口子了。”
林微言拿手肘怼了一下沈砚舟胳膊,低声说:“好好开车。”
到了高铁站,沈砚舟去后备箱拎行李箱,林微言陪她妈往进站口走。她妈走了一半忽然停下来,从包里翻出个红包往林微言手里塞:“拿着。”
“妈,你给我钱干什么?”
“不是给你的。你替我给小沈买双鞋。我昨晚上看他那双皮鞋,后跟都磨平了,也不知道换一双。”她妈把红包硬塞进林微言外套口袋里,“你别说是我的钱,你就说你自己买的。听见没?”
林微言捏着红包,厚度估摸着得有两千。她妈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出头,攒这点钱不知道攒了多久。
“妈——”
“别妈了。我进站了。下个月我还来,你让他把排骨提前压上。”
林微言上前抱了抱她妈,她妈拍了拍她后脑勺:“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嘴上说着,手却没松开,抱了两三秒才松开,转身往进站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那兜栗子别搁车里忘了拿。给小沈分一半。”
“知道了。”
“还有——你那个绿萝,三天浇一回,别等叶子蔫了再浇。”
“记住了。”
她妈进站之后,林微言站在进站口外头看了一会儿,直到她妈的身影过了安检拐进候车大厅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沈砚舟靠在车旁边等着,手里拎着那兜栗子,已经剥好了一小把搁在纸巾上。
“你妈走了?”
“走了。”
“她上车前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
“她说——‘小沈,你那个红烧排骨,下回压二十分钟再烧,微微嘴刁,你多练练’。”
林微言把红包往他手里一拍:“我妈给你买鞋的。让你把皮鞋换了,后跟磨平了不知道换。”
沈砚舟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黑皮鞋,后跟确实磨得有点歪。他拿着红包愣了一下:“这我不能要。”
“你拿着。我妈给的你就收着,你不收她下回不来了。”
“那你替我还给她。”
“你自个儿还。下个月她来,你当面还。”林微言拉开车门坐进去,“走了,回店里。我今天还有半本书要修完。”
当天下午沈砚舟回了趟律所,把手里一个案子的材料整理完,又去商场买了双新皮鞋。旧的那双他没扔,拿鞋盒装好搁在办公室柜子最下层。晚上他给林微言发了一张照片——新鞋穿脚上,旧鞋搁盒里,配文:“新鞋穿上了,旧鞋留着,提醒自己以后走路看着点儿路。”
林微言回了一张照片——桌上摆着那本正在修的《诗经》,旁边放着一小碟剥好的栗子,配文:“书修到卷三了。栗子是你早上剥的那兜,我吃了三分之一,剩的搁冰箱了。”
沈砚舟秒回:“冰箱里那两盒过期酸奶扔了没?”
“扔了。我妈昨天就扔了。”
“那就行。明天早上我过去,给你带豆腐脑,咸的甜的?”
“咸的。多放榨菜。”
第二天早上沈砚舟端着两碗豆腐脑进巷子的时候,在巷口碰见了周明宇。周明宇穿着白大褂,手里拎着个病历袋,看样子是刚下夜班,顺路买了早饭往家走。两个人打了个照面,同时停了一下。
“沈律师。”周明宇先点了头。
“周医生。”沈砚舟也点了头。
周明宇看了一眼他手里那两碗豆腐脑,笑了一下:“给微微带的?”
“嗯。咸的,多放榨菜。”
“她吃豆腐脑得配根油条。巷口馒头店旁边那个炸油条的摊子,七点半之前去才有。”
沈砚舟愣了一下。周明宇补了一句:“我给她带了三年早饭,这点儿事还是知道的。”说完摆了摆手走了,没多停留,也没多话。
沈砚舟端着豆腐脑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周明宇的背影。周明宇走得很稳,白大褂被风吹得往后飘,步子不急不慢。沈砚舟收回目光,去炸油条的摊子排了五分钟队,买了四根油条。
敲开林微言的门,林微言刚起床,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接过豆腐脑和油条的时候闻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要配油条?”
“巷口碰见周明宇了。他说的。”
林微言拆油条的手停了一下:“他下夜班?”
“看样子是。”
“那你有没有——”
“我谢了他。他说不用谢,让我以后别买甜豆腐脑就行。”沈砚舟坐下来给自己也拆了根油条,“这人挺实在的。”
林微言拿筷子搅了搅豆腐脑里的榨菜末,没说话。沈砚舟也没再提,两个人安安静静吃了一顿早饭。吃完林微言去工作台前面修书,沈砚舟把碗洗了,擦干手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掏出电脑开始干活。
修了大概半小时,林微言忽然开口:“沈砚舟。”
“嗯?”
“你吃醋不?”
“吃。”沈砚舟头也没抬,“但我吃得有分寸。周明宇这人正派,他要是想使绊子,这三年早使了。他没使,说明他是真心盼你好。这种人我不吃醋,我敬他。”
林微言拿镊子夹着一小片补纸凑到书页上,拿毛笔尖蘸了糨糊轻轻抹平:“那你以后见着他,别绷着个脸。”
“我没绷脸。”
“你绷了。你跟他点头的时候下巴颏都绷出棱了。”
沈砚舟抬起头想了想:“下回见他我笑。”
“你别笑。你笑起来比绷着脸还吓人。”
“那我怎么办?”
“你就正常说话。问问他吃了没。”
沈砚舟笑了一声,低头继续敲键盘。林微言修完那页纸,拿小熨斗隔着棉布把补纸熨平,忽然说了一句:“我妈下个月来,你提前把菜单写好,我发给她审核。她说行你再做。”
“行。我这就写。”
“你急什么?还有一个月呢。”
“提前准备总没错。上回红烧排骨就是临时抱佛脚,你妈虽然没说什么,但我自己知道火候差着。”
林微言从工作台底下摸出个小本子推过去:“这是我妈爱吃的菜。第一页是热菜,第二页是凉菜,第三页是汤。她高血压,盐少放,油少放,但辣椒可以多搁一点儿。她爱吃辣。”
沈砚舟把本子接过去翻了翻,第一页头一道菜就是“腊肉炒蒜苗”,旁边拿红笔标注着“蒜苗切短,腊肉先蒸后切”。他抬头看了林微言一眼:“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晚你走了之后。我怕我忘了。”
沈砚舟把本子合上揣进公文包里:“我回去背下来。”
林微言被他逗笑了:“你背它干什么?照着做不就行了?”
“不行。你妈说了,做菜跟打官司一样,心里得有谱。我先把菜谱背熟了,到时候一上手就顺手。”
林微言笑着摇了摇头,低头继续修书。沈砚舟在旁边敲了一会儿键盘,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妈那红包里的钱,我没动。我拿自己的钱买的鞋。红包在公文包里搁着,下回她来你替我还给她。”
“你自己还。”
“我怕她骂我。”
“你连我妈的骂都扛不住,还当什么律师?”
“律师挨的是法官的骂,法官不掀桌子。你妈掀。”
林微言拿小熨斗指着他:“你再说一遍?”
沈砚舟举起双手:“我错了。下回我自己还。她掀桌子我扶着。”
林微言低下头继续熨补纸,嘴角翘着压不住。
傍晚沈砚舟回去之后,林微言给她妈打了个电话报平安。她妈在电话那头问的第一句是:“小沈今天早上来了没?”
“来了。带了豆腐脑和油条。”
“油条哪家的?”
“巷口馒头店旁边那个摊子。”
“那还行。那个摊子的油是三天一换,我上次去看过。”她妈顿了一下,“对了,那红包的事你办了没?”
“办了。他买了新鞋,旧鞋搁办公室柜子里了。”
“他留旧鞋干什么?”
“说是提醒自己走路看着点儿路。”
她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这孩子,跟你爸一个毛病。你爸当年骑自行车摔沟里那回,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把车扶起来看车把歪没歪。我问他你摔着没有,他说没事,车没坏。”
林微言靠着工作台笑出了声:“那你后来怎么跟他好的?”
“后来我看他摔了三回都没换车,觉得这人实在,就嫁了。”
挂了电话,林微言在书脊巷的夜色里坐了一会儿。工作台上那本《诗经》修到卷三,补好的那页纸平整服帖,拿手摸过去几乎感觉不到接缝。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给沈砚舟发了条消息:“我妈说,下个月来的时候要检查你鞋换没换。你那个旧鞋别扔,让她看一眼再扔。”
沈砚舟回:“行。旧鞋摆玄关,进门就能看见。”
“还有——我妈说你像我爸。她说我爸摔沟里都先看车,你旧鞋磨平了先想着留证据。”
“那你觉得呢?”
林微言想了想,打了四个字发过去:“挺像的。”
过了几秒又补了一条:“明天早上别带豆腐脑了。换点别的。”
沈砚舟秒回:“馄饨?”
“荠菜肉的,多搁虾皮。”
“收到。七点半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