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言接到她妈电话的时候,正在给一本同治年间的《诗经》做补页。糨糊刚调好,刷子才蘸上,手机在围裙兜里震得跟揣了只知了似的。
“微微啊,妈明天到江城,中午十一点半的高铁。”
林微言手一抖,刷子上的糨糊滴在桌面上,她赶紧拿抹布蹭掉:“妈,你怎么不早说?我明天还约了人来修书——”
“修书修书,你天天修书。你妈来看你一回,你还得看看档期是吧?”林母在电话那头嗓门不小,旁边传来车站广播的声音,“行了行了,我进站了,明天见面说。对了,你那个巷子口是不是有家卖糖炒栗子的?给我买一斤,要刚出锅的。”
电话挂了。林微言盯着桌上的糨糊发呆。她妈上次来江城还是两年前,那会儿刚跟沈砚舟分手没多久,她妈来住了半个月,每天给她做饭、洗碗、擦桌子,擦到第三天把她书架上那本《花间集》拿下来擦封面的时候,林微言终于绷不住哭了一场。她妈没问她为什么哭,就把书放回去,说了一句:“这书皮儿都磨白了,赶明儿找人修修。”
那之后她妈再没来过江城。每次都是林微言回老家看她,住两天就走。她妈也不提沈砚舟,也不问,就好像那个人从来没存在过。
晚上七点,沈砚舟来了书脊巷。他现在来得熟门熟路,进了巷子先去陈叔店里坐十分钟,喝杯茶,聊两句闲话,然后才拎着从巷口买的糖炒栗子来敲林微言的门。林微言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镊子,脸上带着那种刚从工作状态里拔出来的恍惚。
“你妈明天来?”沈砚舟把栗子搁在玄关柜子上,自己蹲下来换拖鞋,头也没抬,“几点到?我去接。”
“你怎么知道?”
“陈叔说的。你妈给他打电话了,问他巷子口那棵槐树底下还能不能停车。”
林微言把镊子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沙发里一倒:“陈叔这个大嘴巴。你明天别去,我妈看见你,我怕她当场把栗子砸你脸上。”
沈砚舟换好拖鞋走过来,在她沙发扶手上坐下来:“砸就砸,一斤栗子砸完我捡起来剥给她吃。”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觉得应该没那么严重。你妈当年砸的是我送你的那盒巧克力,栗子跟巧克力不一样,栗子有壳,砸着不疼。”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认真的。”沈砚舟弯腰从茶几底下把林微言昨天喝了一半的凉白开端过来,去厨房倒了半杯温水递给她,“你妈对我有意见是应该的,我要是她我也生气。但她来都来了,我总得露个面。我明天早点过来,先把屋里收拾一遍,你妈有什么忌-口要提前跟我说,我去买菜,中午我做饭。”
林微言接过水杯,盯着他看了三秒:“你做饭?你上回做西红柿炒鸡蛋,鸡蛋壳掉锅里三片。”
“那是意外。我后来练了。”沈砚舟掏出手机翻相册,划了两下递过来,“你看,我上周自己在家做的红烧排骨,方如海吃了两碗饭。”
照片里那盘排骨卖相确实还行,就是盘子边上洒了点汤汁。林微言把手机推回去:“再说吧。明天上午你该干嘛干嘛,我妈来了我先跟她聊,聊完了叫你。”
“行。那我明天上午去所里把案子结了,十一点过来候着。你妈要是中途改主意想见我,你发个‘排骨’我就上来。”
“为什么是排骨?”
“因为你说我做的排骨像啃木头。我证明一下自己。”
第二天上午十点,林微言把家里突击收拾了一遍。书架上那排古籍她拿湿布挨个擦了一遍,那本《花间集》她犹豫了一下,搁在原位没动。她妈进门第一眼肯定先扫书架,那本书一不在,她妈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嘀咕。
十一点四十分,门铃响了。林微言开门,她妈站在门口,左手一个行李箱,右手一兜子老家特产——腊肉、香肠、两瓶自家腌的豆瓣酱。老太太六十出头,头发染得乌黑,穿一件酒红色薄羽绒服,脖子上系了条花丝巾,精神头比林微言还足。
“楼道里那个灯是不是坏了?我按了半天不亮。”她妈把东西往地上一搁,先巡视了一圈客厅,“窗台上那盆绿萝快干死了,你几天没浇水了?”
“昨天刚浇的。”
“昨天浇的今天土就干成这样?你糊弄鬼呢。”她妈从行李箱里翻出个喷壶,先去给绿萝喷了半壶水,然后进厨房开冰箱,扫了一眼里头速冻饺子和两盒过期的酸奶,皱着眉把它们扔进垃圾桶,“我不在这两年,你就这么糊弄自己?”
林微言靠着厨房门框看她妈忙活,心里又酸又暖。她妈就这样,进门先挑毛病,挑着挑着就开始干活。
“妈,你歇会儿。中午我做饭。”
“你会做什么?西红柿炒鸡蛋?”她妈从冰箱里翻出三个西红柿和四个鸡蛋,又拎起那兜腊肉晃了晃,“我带了腊肉,给你炒个蒜苗。你楼下那个超市有蒜苗吗?”
“有,巷口菜店就有。”
“那你去买,顺便把那栗子也买了,我要一斤,别买多。”
林微言穿上外套出门,下到二楼楼梯拐角就给沈砚舟发消息:“我妈来了,目前正在给我洗绿萝。你中午别上来,等我电话。”
沈砚舟回:“排骨已备好,随时待命。”
林微言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兜里,去巷口菜店买了蒜苗和栗子。回来的时候在楼下碰见陈叔,陈叔正拿扫帚扫槐树底下的落叶,见她提着菜就乐:“你妈到了?”
“到了。陈叔,你是不是还跟我妈说我这儿有棵槐树能停车?”
“那不是给她宽心嘛。你妈那人,得让她觉得事事都安排妥了她才安心。”陈叔把扫帚靠在树干上,压低了声音,“小沈早上来找我了,说待会儿要是你妈发火,让我上去劝两句。我说我算什么,我上去你妈更来劲。后来小沈说,那陈叔你中午帮我盯着点,微微要是打电话让我上去,你就敲两下暖气管给我通风报信。”
林微言哭笑不得:“你家暖气管通到我家?”
“老房子嘛,管子都是串着的。我敲两下,你家的暖气片就响两声。小沈在楼下听着呢。”
林微言提着菜上楼,进门就看见她妈已经把腊肉切好了,蒜苗也择了,灶台上还摊着两个碗,一碗里是切好的葱姜蒜,另一碗里是调好的料汁。她妈正拿着手机看菜谱,听见她进门就头也不抬地说:“把栗子放桌上,先吃饭,吃完再说事。”
“说什么事?”
她妈把手机一搁,回头看她:“你说说什么事?你跟那个姓沈的,是不是又搅一块儿去了?”
林微言把菜搁在灶台上,在她妈对面坐下来。她妈也不看她,手里拿抹布把灶台擦了第三遍。
“妈,你要是想问,你就问。别拿抹布撒气。”
“我撒什么气?我这叫擦灶台。”她妈把抹布往水龙头底下一冲,拧干了挂回去,“陈叔跟我说了,说那个姓沈的天天往你巷子里跑,又是买栗子又是修书的。修书?他一个律师修什么书?他那是找借口。”
“找借口也是正经找借口。”
“你还替他说话?”她妈终于转过身来,靠着水槽站着,“五年前他怎么对你的?说走就走,连句囫囵话都没留下。你当妈没看见你那年瘦成什么样?下巴都尖了,吃什么都吐。我问你怎么了你说没事,你当我看不出来?”
林微言低头抠手指甲。她妈说的是实话。那年沈砚舟走的时候她瘦了十二斤,整宿整宿睡不着,后来去看中医,大夫说她肝气郁结,开了七副药,她喝了三副就扔那儿了。这些事她妈嘴上不提,心里都记着。
“妈,当年的事有原因——”
“什么原因也不能那么办事。”她妈声音拔高了一点,然后自己压下去了,叹了口气,“你妈不是不讲理的人。他要是真有苦衷,让他自己过来说。躲在你后头算什么男人?”
林微言刚想说“他没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妈说得也没错——让沈砚舟自己过来跟她妈说,比她在这里替他解释强一百倍。
她掏出手机,打了两个字:“排骨。”
三分钟后门铃响了。她妈眼皮一抬:“谁?”
“沈砚舟。他就在楼下。”
她妈瞪了她一眼,把围裙一解往台面上一扔:“行啊林微言,你跟你妈玩里应外合是吧?叫他上来。”
林微言去开门。沈砚舟站在门口,穿了一件白衬衫,外头套了件深灰针织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盒点心、一兜子水果,还有一袋糖炒栗子——跟林微言手里那袋一模一样。他进来先换了拖鞋,然后走到厨房门口,对着林母鞠了个躬,腰弯得比开庭还标准。
“阿姨好,我是沈砚舟。栗子我买了,您别让微微再跑一趟了。”
林母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拿毛巾擦了擦手:“进来吧。站厨房门口像什么话,坐下说。”
三个人在餐桌边坐下来。林母坐主位,林微言坐她右手边,沈砚舟坐对面。桌上摆着切好的腊肉和半桌子食材,还没开火。林母把栗子倒进果盘里,自己剥了一颗,剥完了没吃,搁在纸巾上。
“小沈,当年的事,微微跟我说过一些。但我想听你说。”
沈砚舟坐直了,双手搁在膝盖上,语速不快不慢:“阿姨,五年前我爸查出来肝癌,手术加后续治疗要一大笔钱。我那时候刚升律所合伙人,手头没攒下多少。顾氏集团的顾晓曼找到我,说她父亲愿意出这笔钱,条件是让我进顾氏的法务团队,帮他们处理一桩跨国的商业纠纷案。那个案子一打就是三年,中间不能接别的活,随时可能出国,保密条款签得死死的。我当时——”
他停了一下,看了林微言一眼,又转回来对着林母。
“我当时想,微微在书脊巷有她自己的日子。她那个修书的活儿刚起步,天天泡在工作台前面,手上全是糨糊和纸毛。我要是跟她说‘我爸病了,我得去给顾氏打工,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她肯定说‘你去,我等你’。她这个人,再难的事她都往自己肚子里咽。”
林微言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沈砚舟没理她,接着说:“我舍不得让她咽。所以我选了最浑的招——跟她说我接了个案子要走,别等我了。我就差没说‘咱俩完了’。”
林母手里的栗子剥到一半停住了:“那你现在怎么又回来了?”
“我爸手术做完了,恢复得挺好。顾氏的案子去年结了。我回江城开了自己的所,头一个月就把办公室租在离书脊巷步行二十分钟的地方。”沈砚舟从外套内兜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搁在桌上,“阿姨,我知道五年前那事我办得混蛋。我今天来不是求您原谅,是求您给我个机会,让我把欠微微的那五年补回来。”
林母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好几秒:“这什么?”
“您打开看看。”
林母把盒子打开,里头是一把钥匙,铜的,老式的那种,齿口磨得有点圆了。“这什么钥匙?”
“书脊巷七号,就是微微现在租的那间铺子的钥匙。我上个月托人查了产权,那铺子归房管局管,下个月公开挂牌出租。我已经把保证金交了,等挂牌那天走个流程就能拿下来。这钥匙是旧锁上的,新锁的钥匙我还没配——我想让微微自己去配,她喜欢什么样儿的就配什么样儿的。”
林微言愣住了。她租的那个铺子她住了六年,一直担心房东哪天要收回,沈砚舟不声不响把这事办了。
林母把钥匙放回盒子里,手指头在盒盖上敲了两下:“你这孩子办事,要么不办,一办就闷头闷脑一竿子捅到底。当年走也是,现在回来也是。”
“阿姨说得对。”
“你别急着认错。”林母把剥了一半的栗子递过去,“先剥栗子。剥完了把腊肉炒了,蒜苗在塑料袋里搁着,你炒的时候别放盐,腊肉本身就咸。”
沈砚舟接过栗子,站起来就往厨房走。林微言跟着站起来:“妈,我帮他——”
“你坐下。”她妈拉住她胳膊,“让他自己弄。我看看他会不会做饭。”
林微言坐回去,拿眼睛瞟厨房。沈砚舟系上围裙——围裙带子在他腰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先把腊肉下锅煸出油,再把蒜苗倒进去,铲子翻得叮当响。她妈坐在餐桌边剥栗子,剥一颗吃一颗,吃到第三颗的时候说了一句:“盐放少了。”
沈砚舟在厨房里应了一声:“阿姨,腊肉本身就咸,我少放一点,不够再加。”
“你知道就好。”
那顿饭吃得比林微言想象中平静。她妈吃了两碗饭,把腊肉炒蒜苗里的蒜苗挑着吃干净了,最后剩了两片腊肉在盘子里,说“炒老了”。沈砚舟点头认账:“下回我提前把腊肉蒸一下再切,炒出来嫩一些。”
“你还知道蒸?”
“昨天查了菜谱。”
她妈被他这句话逗得嘴角动了一下,赶紧拿栗子壳挡住。吃完饭林微言去洗碗,她妈和沈砚舟在客厅沙发上坐着。林微言在厨房里竖着耳朵听,听见她妈问了一句:“你爸身体现在怎么样?”
“恢复得挺好,每三个月复查一次。他自己在家种花养鸟,比上班那会儿还忙。”
“那就好。你爸当年也不容易,一个人拉扯你。”
“是。”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所里的事忙不忙?”
“忙。但再忙也能抽时间。我现在的原则是——案子可以推,饭不能不做。”
她妈没接话,过了几秒钟才说:“你那个红烧排骨,微微说像啃木头。你下回做的时候先用高压锅压二十分钟,再下锅烧。”
沈砚舟认真点头:“记住了。”
林微言在厨房里拿洗碗布捂着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晚上她妈去洗澡的时候,沈砚舟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热过的栗子搁在茶几上。林微言靠着沙发坐在地毯上翻一本待修的书,头也没抬:“我妈那关,算过了?”
“算过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得看下回。你妈说了,下回她来之前我得提前报备,把菜谱发给她审核。”沈砚舟蹲下来,把她手里的书抽走合上,“你妈还说了,让我少给你买速冻饺子,多买点肉和菜自己做。她说你冰箱里那两盒过期酸奶她已经拍照存证了,下回再翻出来要罚款。”
林微言笑了一声,把书从他手里抢回来:“我妈走了之后,你打算怎么谢我?今天要不是我发‘排骨’,你连门都进不来。”
沈砚舟想了想:“明天我早点来,给你做早饭。你去巷口买两根油条,我给你煎俩鸡蛋,热杯牛奶。”
“就这?”
“再加一盘红烧排骨,压过二十分钟的那种。”
林微言拿书脊轻轻敲了一下他脑袋:“成交。”
她妈洗完澡出来,裹着林微言的睡衣,头上包着毛巾,看见两个人一个坐沙发一个坐地毯,中间搁着一碗栗子,电视也没开,就那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她妈站在卫生间门口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客房了。关门之前扔下一句:“明天早饭别买油条了,冰箱里有鸡蛋,煎三个。栗子给我留点,我带回老家。”
林微言冲她妈房间喊了一声:“知道了。”
沈砚舟站起来收拾栗子壳,经过林微言身边时低头说了句:“你妈明天几点走?”
“下午两点的高铁。”
“那我明天上午把所里的事推了,过来送你妈。”
“你不怕我妈再训你一顿?”
“训呗。你妈训人比开庭轻松多了。开庭输了要付钱,你妈训完了还管饭。”
林微言被他气笑了,推了他一把:“滚去倒垃圾。”
沈砚舟拎着垃圾袋出门的时候,林微言站在玄关看着他换鞋,忽然说了一句:“沈砚舟。”
“嗯?”
“你今天表现得还行。”
“只是还行?”
“嗯。蒜苗切太长了,下次切短点儿。”
“收到。”
他拎着垃圾袋下楼,在楼道里碰见陈叔正拿手电筒照暖气管子。陈叔见他出来嘿嘿一乐:“怎么样?我敲暖气管管用吧?”
“管用。陈叔,明天我买两斤好茶叶给您。”
“不用不用,下回你妈再来,你提前跟我说,我帮你把槐树底下那车位拿锥桶占上。”
沈砚舟笑着下楼走了。林微言关上门,看见她妈从客房探出半个脑袋:“他走了?”
“走了。”
“栗子给我留了没有?”
“留了。在桌上。”
她妈趿拉着拖鞋出来拿栗子,经过林微言身边时,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这个人,比五年前靠谱了点儿。但还得再看。你妈不着急走,下个月我再来一趟,突击检查。”
林微言搂住她妈的胳膊:“行。下个月我让他做红烧排骨,高压锅压过的。”
“这还差不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