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言接到她妈电话的时候,正在工作室里给一本光绪年间的《论语》做补页。糨糊刚调好,刷子蘸饱了往补纸上抹,手机搁在搪瓷缸旁边震得嗡嗡响,她瞄了一眼来电显示——“妈”,手一抖,刷子差点杵到原页上。
“微言啊,下周六你回来一趟。你爸想你了。”林母的声音听着挺家常,下一句就露了真面目,“顺便把那个姓沈的叫上。我倒要看看,把我闺女晾了五年又跑回来的,是个什么人物。”
林微言手里的刷子“啪”一声掉在废纸上,糨糊溅了一桌面。
“妈,你怎么知道他——”
“你陈叔上个月来串门,跟我聊了半个钟头,其中二十五分钟都在夸那个沈砚舟,说他‘一表人才、懂礼数、修书的手艺跟微言有一拼’。陈叔这辈子没夸过几个人,一夸就夸二十五分钟,我耳朵都起茧子了。你妈又不傻。”
林微言闭了闭眼,在心里把陈叔翻来覆去骂了八遍,嘴上还得稳住:“妈,这事儿电话里说不清楚——”
“那就不说。下周六,把人带回来,我亲自问。你爸腌了两坛子糖蒜,说等人来了一人一头,边吃边聊。就这样,挂了。”
电话“嘟”一声断了。林微言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十秒,然后把脸埋进掌心,闷声闷气地“啊”了一嗓子。隔壁裱画的老周探头进来问:“小林怎么了?手让针扎了?”林微言从指头缝里挤出三个字:“比扎针惨。”
当天晚上,沈砚舟拎着两盒潘家园淘来的旧帖来工作室找她,一进门就看见林微言坐在工作台前面拿裁纸刀切废纸,切得整整齐齐一刀宽两刀窄,切完一摞再切一摞。这是她焦虑的时候才有的毛病,沈砚舟跟她处了两年,摸得门清。
“出什么事了?”他把旧帖搁在架子上,拉了把椅子坐到她对面。
林微言放下裁纸刀,抬起头,表情就跟要上刑场似的:“我妈要见你。下周六,我家,我爸腌了糖蒜。”
沈砚舟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林微言等着看他慌,结果这人也就空白了那一瞬,随即嘴角一弯,说:“那得准备准备。你爸喝什么酒?你妈忌口什么?糖蒜配酒太冲,我带两瓶黄酒过去,温和点。”
林微言愣了:“你不慌?”
“慌。”沈砚舟老老实实地说,“但你妈又不能吃了我。她最多拿擀面杖把我打出去。打出去我再回来嘛,脸皮厚一点的事。”
林微言被他这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杀完我还来”的架势气笑了:“你当是见当事人呢?那是我妈,她心里憋了五年的火,见面第一句话没准就是‘你当年凭什么甩我闺女’。你怎么答?”
沈砚舟认真想了想:“实话实说。我做错了,我认。她骂我我听着,骂完我再跟她讲当年为什么这么做、这五年我干了什么。她不听也没关系,我多去几趟,每趟带点东西,气消一点是一点。”
林微言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沈砚舟“嘶”了一声:“干嘛?”
“看看你是不是真不紧张。你这人紧张的时候话多,不紧张的时候话少。刚才那段话字数超标了。”
沈砚舟被她戳破,绷了两秒,肩膀塌下来,老老实实承认:“你妈会不会拿扫帚赶我?”
“我们家不扫门口那截地。”林微言面无表情,“我爸妈嫌脏。所以你不用担心扫帚,我妈顶多拿擀面杖。”
“擀面杖打人挺疼的。”
“知道疼就好。别躲,躲了她更气。”
沈砚舟点点头,忽然又问:“你爸呢?好说话吗?”
林微言想了想她爸,那个退休之后天天在家种菜养鸟、唯一爱好是拿收音机听相声的老头儿,如实相告:“好说话。但你得先过我妈那关,我妈要是没松口,我爸连茶都不敢给你倒。”
沈砚舟沉默了几秒,站起来把外套穿上:“那我去趟超市。”
“现在?晚上九点?”
“买点东西练手。你说你爸爱吃甜的,我回去试做两样点心。周六总不能空手上门。”
林微言看着这人风风火火往外走,心里又好笑又发酸。五年前也是这样,她说想吃潘家园东门那家糖炒栗子,他大冬天骑个电动车跑了大半个北京城去买,回来的时候栗子还热着,人冻得跟个冰坨子似的。那时候她就想,这人是真不会说好听的,但他愿意为了你一句话跑半个城。
周六早上,沈砚舟八点就到了书脊巷。林微言从工作室的窗户里看见他拎着大包小包站在巷口,身上穿了一件深灰的羊绒衫,头发理得比平时短,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站姿笔挺得跟要去开庭似的。
她下楼去接,一看他手里那些东西,差点没站稳——两瓶绍兴黄酒、一盒稻香村的点心匣子、一兜子新鲜水果、一盒同仁堂的即食燕窝,还有一摞用红绳扎得整整齐齐的旧书。
“那摞书是什么?”
“给你爸的。一套八十年代版的《三国演义》连环画,我在潘家园淘的,品相好,你爸那个年纪的人八成小时候看过。”沈砚舟把东西往车后备箱里装,一边装一边碎碎念,“你妈那燕窝我特意问了药房的坐堂大夫,说这个牌子的添加剂少,老年人吃合适。黄酒是给饭桌上喝的,你爸要是不喝酒我就拎回来。点心是给你妈的,她要是嫌甜我下回换咸口的——”
林微言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沈砚舟,你深呼吸。”
沈砚舟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又吐出去。
“再来一次。”
又吸了一口。
“行了,比刚才好多了。走吧,再磨蹭我妈该以为你临阵脱逃了。”
从书脊巷开车到林微言父母家不到二十分钟,沈砚舟在路上把黄酒瓶子的包装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拆到第三回林微言忍无可忍,一把摁住他手:“你再拆下去那两瓶酒该让你盘出包浆了。”
沈砚舟“哦”了一声,把酒搁好,两手搁在膝盖上,正襟危坐,跟考驾照科目二候场似的。
林微言拿他没办法,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没事。我妈要真发火,我替你挡着。”
“那不行。”沈砚舟立刻拒绝,“你妈骂的是我,你挡算怎么回事?让她骂,骂痛快了就好了。”
“你倒是想得开。”
“我昨晚想了半宿,想明白了——你妈骂我,是因为她心疼你。她要是不骂我直接给冷脸,那才麻烦。骂说明她给我机会说话。”
林微言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心里想的却是——这人果然把见家长当庭前准备做的,还“想了半宿”。
到了林家门口,林母来开的门。老太太今年六十二,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腰板挺得比尺子还直,站在门口上下打量沈砚舟,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三秒,又挪到他手里那堆东西上,嘴角一撇。
“来就来吧,拿这么多东西干什么?我们又不是开小卖部的。”
沈砚舟把东西递过去,规规矩矩鞠了个躬:“阿姨好。第一次上门,不知道您和叔叔喜欢什么,瞎买了点。这酒要是不合叔叔口味我拿回去换。”
林母伸手接了,嘴上没松口:“换就不用了,进来吧。老林,倒茶。”
林父从客厅里探出脑袋,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攥着个收音机,见沈砚舟进来笑呵呵地招手:“小沈是吧?坐坐坐。微言老提你。”
林微言在后面咳嗽了一声,林父立马改口:“哦,也没老提。偶尔提。”
沈砚舟嘴角抽了一下,忍住了没笑。
进了客厅坐下,茶倒了,水果切了,林母在对面沙发上一坐,二郎腿一翘,也不寒暄,直接开了第一炮:“小沈,我问个事儿。五年前你跟微言分手,是你提的吧?”
沈砚舟把茶杯放下,坐直了:“是。我提的。”
“理由呢?”
“当时家里出了点事,我爸生病,急需一大笔钱做手术。我跟一家公司签了合作,对方提出条件——合作期间不能有‘可能影响商业形象’的私人关系牵扯。我当时没别的选择,就跟微言分了手。”
林母的眉头拧起来:“什么叫‘不能有私人关系牵扯’?你谈恋爱怎么就影响商业形象了?”
沈砚舟沉默了两秒,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抽出一份文件递过去:“阿姨,这是当年的合作协议,里头第七条写着‘乙方在合作期间应避免因个人情感关系引发的负面舆论及商业纠纷’。那家公司当时正在准备上市,对合作方的公众形象要求很严。我当时就是个穷律师,对方给的钱是我爸手术费的唯一来源。”
林母接过文件,眯着眼看了半天,旁边的林父也凑过去看。客厅里安静了十几秒。
“那你现在怎么又回来了?”林母放下文件,语气比刚才缓了一点,但没完全松。
“协议到期了,我爸病也好了。我回国开了自己的律所,不用再看别人脸色。”沈砚舟老老实实地说,“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微言。我知道当年那事儿做得不地道,但当时确实没别的路。阿姨,我不求您马上原谅我,我就求您给我个机会——让我把欠她的这五年,慢慢补回来。”
林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你跟我来厨房。老林你们坐着。”
林微言她爸“哦”了一声,目送老婆领着沈砚舟进了厨房,扭头冲林微言挤眼睛:“你妈这是要上手段了。”
林微言坐立不安地等了五分钟,厨房里传出来林母的声音:“这鱼会杀吗?”
“会。”
“剖好了。姜蒜在案板底下,酱油搁一勺,糖搁半勺,醋搁几滴就行。红烧你会吧?”
“会。阿姨您坐着,我来。”
然后就是油锅滋啦一声响。
林微言悄悄蹭到厨房门口,从门缝里往里看——沈砚舟系着她妈那条碎花围裙站在灶台前面,一手颠锅一手拿铲子,动作麻利得跟她平时在工作室里修书似的。林母抱着胳膊站在旁边,嘴上还在挑刺:“火大了,调小点。”“酱油多了,拿醋找补。”“翻面的时候别拿铲子戳,鱼都让你戳碎了。”
沈砚舟一句没回嘴,每一条都照做,做到最后鱼出了锅、浇了汁、撒了葱花,端到桌上,林母拿筷子夹了一块,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从“挑刺模式”切到了“有点意思”。
“还行。比你叔叔强。”
林父在旁边无辜躺枪:“我怎么了?我做饭也没那么难吃——”
“你上回炖的排骨,狗都不吃。”
“咱家没狗。”
“所以你才敢炖。”
林微言在门口没绷住,笑出了声。
吃饭的时候气氛松快了不少。林父把那套《三国演义》连环画拆了,翻了两页,眼睛就亮了,一个劲儿说“这个品相好,我年轻时候有一套,后来搬家弄丢了,心疼了好几年”。沈砚舟陪他聊了几句连环画的门道,又顺嘴提了一句自己平时也收集老版书,话题从三国聊到水浒,从水浒聊到林微言小时候被她爸逼着背《论语》的糗事。林母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别光聊,吃菜”,语气比刚进门时软了不止一星半点。
吃完饭,林母把沈砚舟叫到阳台上说话。林微言想跟过去,被她妈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阳台门关着,隔着玻璃能看见林母说了好一会儿,沈砚舟全程站着听,偶尔点个头,表情认真得很。最后林母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开门进来了。
林微言赶紧坐回去假装看手机。林母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人还行。就是闷了点,跟你爸一个德行。回头你俩要是结婚了,家里两个闷葫芦,我得憋死。”
林微言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妈!谁说要结婚了——”
“我说的是‘要是’。”林母白了她一眼,“你急什么?我又没催你。”
林父在客厅那头喊:“茶凉了我续一壶啊,小沈你还喝不喝?”
“喝!叔叔您别动,我自己来。”沈砚舟从阳台进来,脸上表情比刚才松快了不少,走到林微言身边坐下,趁林父去厨房续水的空当,拿手肘轻轻碰了碰她。
林微言偏头看他。
沈砚舟凑过来,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妈让我下礼拜再来,说教我做糖蒜。”
林微言愣了一下,低头笑了。
林母在沙发另一头假装看电视,遥控器摁得飞快,经过戏曲频道的时候停了一下,嘴里嘟囔着:“下礼拜来的时候把上回那燕窝再带两盒,你阿姨吃着还行。”
沈砚舟规规矩矩应了一声:“好的阿姨。”
林微言拿抱枕挡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回去的路上,沈砚舟开车,林微言坐副驾,车窗外面书脊巷的梧桐树一棵棵往后倒。林微言忽然说:“你今天表现不错。我妈那关,算是过了大半。”
“才大半?”
“剩下那一小半看你下礼拜糖蒜腌得怎么样。我妈那人,嘴上说‘还行’就是‘挺好’,嘴上说‘挺好’那就是‘特别好’。她今天说了两次‘还行’,你自己算算。”
沈砚舟想了想,笑了:“那我下礼拜带三盒燕窝。”
“带四盒也没用,糖蒜腌不好照样挨骂。”
“那你教教我。”
“不教。自己悟。”
沈砚舟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把车载音乐打开了,放的是一首老歌。林微言听了一句就认出来了——五年前他送她回宿舍的时候,车上老放这首。
她没让他换。
梧桐叶子落下来,有几片粘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刮器一下扫到边上去了。林微言靠着座椅闭了眼,心想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难的那几年都过去了,剩下的就是一碗红烧鱼、两坛子糖蒜、和身边这个闷葫芦。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