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到了要离开的这一天,孟时时和秦长风走得安安静静。
他们没有告诉太多人,也没有让任何人来送行。
天还没亮透,两个人就起了身。
说是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一场大火,把孟家三间土房里几十年的家当烧了个精光;
逃难回来,又只带回几身部队上发的旧衣裳。
全部的家当,捆起来不过两个包袱,一个铺盖卷,再加一个装干粮的网兜。
秦长风拿着大部分行李,孟时时挎着包袱,锁都没有一把可锁,两个人就这么出了院门。
至于房子的地契,已经过李正德的手,现在写的是孟时时的名字,爷爷奶奶留下的东西不能丢。
清晨的村子还睡着,薄雾贴着地皮,漫过空荡荡的村道,漫过烧塌的屋脊,漫过井台和晒谷场,全都是孟时时最熟悉的地方。
鸡叫了头一遍,远处谁家灶房的烟囱冒起一缕孤零零的烟。
走到村口,孟时时停下了脚步。
她回过头,望着这个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
这个村子又熟悉又陌生,大灾过后都在改头换面,杏花家的屋顶重新苫了草,胖丫家的猪圈还没垒,村公所门前那口大钟,还挂在半截烧焦的梁上,风一吹,哑哑地响。
这一走,再回来,就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
秦长风放下担子,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
“舍不得?”他低声问。
“嗯。”孟时时吸了吸鼻子,老实地点头,“在这里活了二十年。每一寸土地,我都踩过。”
秦长风看着她,声音很稳:“那就装在心里带走。你走到哪里,它就在你心里走到哪里。”
孟时时转头看他。晨光从雾气里透出来,落在他的眉眼上,沉静得像山。
她忽然笑了,用力地、深深吸了一口这清晨的空气,然后转过身,面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后山。
那个方向,有爷爷的坟,也有奶奶的新坟。
她望了很久,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后山方向。
“奶奶,我走了。之后的日子,我一定会好好活。您和爷爷,安心吧。”
“走吧。”
……
同一时间的村子里。
宋若云一夜没睡好,这里的环境实在太差,连县城招待所都比不上。
她还想不通,这种山沟沟的地方,秦长风一定是昏了头,被那个泥腿子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那样的人中龙凤,军区大院里人人夸赞的天之骄子,怎么可能真的甘心一辈子窝在这穷山沟里,守着一个不识字的乡下女人过日子?
只要她再找他说一次,把道理掰开揉碎地讲清楚,他一定会醒悟的。
宋若云带着不甘,一早起床,继续去找秦长风。
然而——她却落了空。
孟家那座烧塌的院子,院门口空落落的,院墙边的行李架子不见了,门板上原本挂着的粗布门帘也没了。
宋若云冲进去,屋里空空如也。
人呢?
宋若云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脑子嗡的一声。
她转身就往村公所跑,一把揪住了正在扫院子的李正德。
“村长!他们人呢?!秦长风呢?孟时时呢?!”
李正德被她吓了一跳,扫帚都掉了:“宋、宋同志,你、你松手……”
“我不松!你告诉我,他们去哪了?!”宋若云质问着,“他们什么时候走的?!”
“走了,走了……”李正德被她缠得没办法,支支吾吾地往后躲,“小秦和时时……早就托公社开了介绍信,今天一早就动身了……”
“动身?动身去哪?!”宋若云追问,“去首都?是不是回首都了?!”
“不、不是首都……”李正德搓着手,“介绍信上写的目的地是……是云省。具体是哪个地方,我、我也不知道,人家小两口没说……”
“云省?!”
宋若云怔在原地,嘴唇一下子抿紧了。
云省。地图最南边那个云省。隔着几千里的路,坐火车都要几天几夜的地方。
他为了躲开她,宁可跟着那个乡下女人跑去那么远的地方?!
她站在空荡荡的村公所院子里,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发狠。
行啊。秦越。你躲。你接着躲。
她从首都追到乡下,从省城追到灾区,千里迢迢,吃了多少苦,眼睛都没眨一下。一个云省,就能把她吓退了?
不就是一个云省吗。
你走到哪里,我就追到哪里。
这一回,谁也别想把他们分开。
……
绿皮火车进站的时候,孟时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那么长,长得望不到头。
那么大的铁家伙,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头顶还冒着白汽。她仰着头看,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就是火车?”
“嗯。”秦长风领着她往车厢走,“这一趟要坐一天一夜,到了省城再转车。到了车上,你靠着窗户,想睡就睡。”
孟时时一开始觉得四周都新鲜,真正上了车,孟时时才发现,坐火车根本不是她想的那么回事。
车厢里人挤人,过道里站满了,座位底下塞着网兜和蛇皮袋。
车厢里的气味复杂得难以形容,汗味,烟味……还有不知道谁带的咸菜和鸡蛋混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
火车一开动,哐当,哐当,整个车厢都在晃。
孟时时原本还兴致勃勃地扒着窗户看外面的田野,看了半个时辰,新鲜劲一过,那味道顺着鼻子往胃里钻,车厢一颠一颠的,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
“时时?”秦长风察觉不对,“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孟时时捂着胸口,话还没说完,胃里猛地一阵翻腾,那股酸水直直地冲上来,“呕……”
她一把捂住嘴。
秦长风立刻反应过来,一手扶着她的背,一手把早就买的橘子拿出来,还是急得眉头都拧起。
“还难受吗?要不要我去餐车给你倒杯热水?吃点橘子,我挑酸的。”
橘子剥开后,散发出带着酸味的气息,终于让她舒服了一些。
孟时时干呕了两声,缓过一口气,摆摆手,苦着脸靠回椅背上,整个人有气无力。
“我往后都不想坐火车了……这铁家伙,比拖拉机还颠,比鸡舍还熏人……”
“好好好,不坐了。”秦长风用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把缸子拧好放在一旁,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声音放低,“你睡会儿。睡着了就不难受了。到了地方,我喊你。”
火车载着两个人,朝着南方,轰隆隆地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