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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3章 入墓为安

    面对孟时时的逼问,秦长风试图缓和着回答。

    “时时,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孟时时不躲不闪,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你说。从头到尾,说。”

    她今晚格外坚持,一副不问到底不罢休的架势。

    秦长风沉默了片刻,到底没扛住她那双眼睛,轻轻叹了口气,只能如实道来——

    “你还记得……之前要去省城给奶奶看病的事吗。就是那个时候……”

    孟时时静静地听着。

    忽然,安静了下来。

    她低下头,好半天没有出声。

    ——原来如此。

    原来在她还蒙在鼓里、还在为“省城之行”攒钱的时候,这个男人就已经一个人,悄悄地把她和奶奶的未来,铺出去那么远,那么远了。

    秦长风有多么憎恨当初的事情可想而知,可是为了孟奶奶,他还是联系了那边……

    许久。

    孟时时低低地出声:“原来如此……”

    那声音里的伤感,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得秦长风的眉心都皱了起来。

    他伸手,覆上孟时时放在膝头的手。

    “时时,那些事情,是我心甘情愿做的。跟你没关系,跟奶奶也没关系。”他放缓了声音,“现在夜深了。你身体不好,该多休息。”

    孟时时的手心动了动,想到了肚子里的孩子。

    她轻轻应声:“……好。”

    秦长风起身,扶着她躺下,替她掖好被角,又把夜灯挪远了些,免得灯光晃她的眼。

    他坐在床边守着,像是要守一夜的样子。

    孟时时闭上眼睛之前,又轻轻说了一句。

    “长风,明天早上早点叫我起床。我还想……再多跟奶奶说说话。”

    “好。”秦长风低声应,“我一定叫你。”

    “嗯。”

    孟时时沉沉睡去了。

    睡前,脑子里反反复复的,都是那两个字——云省。

    她心里决定了跟秦长风一起离开,只是这个决定,还没来得及跟奶奶说。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出远门,远到连“云省”两个字,都是头一回听说……不知道那会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

    第七日。

    出殡。

    天阴沉沉的,飘着细细的雨丝。

    一口素白的棺木,由八个后生抬着,缓缓上了后山。

    一路纸钱纷飞,白花如雪。

    灵幡在风里猎猎地响。赵大夫来了,拄着棍,一路送到山脚;王婶子来了,眼睛肿得像桃;杏花跟着队伍,从头到尾,手里紧紧攥着一方白帕子。

    后山半腰,孟爷爷的衣冠冢旁边——新坟就筑在老坟的右侧,两块青石墓碑,一左一右,并排而立。

    三十多年的相思,从此只隔一步。

    下葬,填土,立碑。孟时时一身重孝,跪在坟前,一下,一下,烧着纸钱。

    火苗舔着黄纸,青烟袅袅地升起来,被风扯散在山林之间。

    杏花跪在孟时时旁边,陪她烧了半天,轻轻拽她的袖子,小声劝。

    “时时姐……你跪了一上午了,身子要紧……赵大夫说你不能久跪……回去吧,啊?孟奶奶看见你这样,也不安心……”

    孟时时摇了摇头,声音哑的:“杏花,你先回去吧。”

    “时时姐——”

    “我再待一会儿。”孟时时望着那两块并排的墓碑,“就一会儿,回头去你家吃饭。”

    杏花犹豫再三,又叮嘱了好几遍“早些回来”,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先下山去了。

    山林里,安静下来。

    孟时时往火堆里添了一大沓纸钱,火光腾地蹿起来,映着她的脸。

    “奶奶,”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笑,“你终于跟爷爷见面了吧?”

    “等急了吧……爷爷在底下等了你三十多年呢。这回见到了,可不许吵架啊——他那个人,笨手笨脚的,你多担待他点儿……”

    “这些钱,我多给你烧了些。你在下面,要做最有钱的鬼——想吃什么吃什么,想买什么买什么。桂花糕,让爷爷天天给你蒸,他欠了你三十多年呢……”

    “收音机我也给你捎了个纸扎的,你最爱听的歌……到了那边,想听多少听多少,没人跟你抢……”

    “对了,还有你跟爷爷说……”孟时时的声音顿了顿,哽了一下,又笑着接下去,“说我挺好的。说我嫁了个好男人,说他对我可好了,把我照顾得白白胖胖的……你们在下面,就安安心心的,什么都别惦记……”

    纸钱一沓一沓地烧,火苗一跳一跳的。

    末了,孟时时添上最后一大把纸钱,仰起头,望着那两块墓碑,认认真真地说。

    “奶奶,我长这么大,还没出去看过外面的世界。这次我要出门了,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下次再来看您,估计要很久很久之后了。”

    “不过您不用担心我。”她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明亮,“您孙女我,厉害着呢。到哪里都吃亏不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

    一阵风过。

    满山的树叶哗啦啦地响,吹起孟时时的孝衣衣角,也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那风拂在脸上的感觉,轻轻的,柔柔的,像是有一只熟悉的手,隔着风,隔着山,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像是应允了。

    孟时时的眼眶,倏地红了。

    秦长风一直站在她身后,把她方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走上前,撩起衣摆,在坟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

    咚——咚——咚——

    三个响头,结结实实地磕在新坟前。

    “奶奶,”他望着墓碑,声音低沉而郑重,一字一句,“您放心。时时有我。”

    “往后她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她吃什么,我吃什么;她受什么委屈,我替她挡什么。我会把她照顾得好好的。”

    “您和爷爷……安息吧。”

    日头偏西,山林里冷了下来。

    秦长风起身,走到孟时时身边,轻声叮嘱。

    “时时,山上冷。我们该回去了。”

    孟时时眼圈微红,在坟前又静静坐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她最后望了一眼那两块并排的墓碑,轻声说:“奶奶,时时走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缓步下山。

    可刚走到村里,一个村民连跑带颠地冲过来,老远就扯着嗓子喊:

    “秦知青——!秦知青——!不好了,找你的那个女人,她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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