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些过往,秦长风年纪轻轻,心却冷得像口深井。
他一路颠簸南下,来到李家村,原本只想按部就班地过日子,然后悄悄想办法联系上不知下落的父亲,仅此而已。
谁能想到,他到李家村的第一天,一个姑娘就用一种“奇异”的方式,闯进了他的世界。
一条大红裤衩,从天而降,不偏不倚,盖了他一头。
再后来,无论他是什么身份,是首都来的大学生也好,是人人厌弃的“右派”也好,还是被同屋知青赶出门、被全村人吐唾沫的棘手人物也好,孟时时看他的眼神,从来没有变过。
她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永远都是那么透亮,那么明媚。
一眼就能看到底。
这就是秦长风会喜欢上孟时时的原因。
她跟那些他从前认识的人,全都不一样。
“那些人太背信弃义了!”孟时时听完,胸口起伏,气不打一处来,“十几年的交情,这么刻薄寡恩,说的那些人话吗?!他们怎么能那么对你!”
“你不用替我生气。”秦长风的声音很平静,“这些事情都过去了。我已经不放在心里了。”
“怎么可能不放在心里!”孟时时还是气呼呼的。伤害已经造成了,哪能说过去就过去?
她越想越气,一拍大腿:“早知道这样,那天遇见宋若云的时候,只把她赶走,真是太便宜她了,你就该多骂她几句才对!”
秦长风听着她这番话,嘴角动了动,微微笑了一下。
孟时时忽然又有些疑惑:“对了,宋家当初对你做了那样的事,那个宋若云,怎么还有脸来找你?就仅仅因为你家平反了?”
“可能是吧。”秦长风低声道。
他没有提,宋若云之所以能找上门来,是因为当初他为了孟奶奶的病情,主动往首都联系,泄了自己的踪迹。这些事情说出来,只会让孟时时心里难受。
过往的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时时,”秦长风坐直了些,脸上变得更凝重,“我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孟时时一怔:“更重要的事?比刚才说的……还要重要?”
秦长风点头:“嗯。”
这一刻,孟时时的心里飞快地闪过各种猜测。
秦家已经平反了……难道,秦长风真的要回首都了?
那可是首都啊。
天底下任何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她垂下眼,指尖攥了攥,思索后开口道。
“你是要回首都了吗?你放心,我不会怪你——”
“时时,你怀孕了,我们——”
两个人,几乎同时出声。
话语叠着话语,撞在半空中。
话音落下的同时,两人齐齐一怔,错愕地看着对方。
孟时时一时间,把自己刚才要说什么,忘了个干净。
“怀……怀……怀孕了……?”
她,怀孕了?!
孟时时猛地低头,两只手一把捂住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眼睛瞪得溜圆,胸口明显起伏。
真的吗?这里面,有一个孩子了?
她和秦长风的孩子?
在她刚刚失去奶奶、觉得天都塌了半截的时候。
一股惊喜席卷着孟时时的心,一切是这么不可思议。
秦长风将方才孟时时那句“你是要回首都了吗”,记在心里,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只是眼下,不适合深究。
“你刚才晕倒了,”他握住孟时时捂着小腹的手,“我连夜把赵大夫请来,他给你把了脉,说是有两个月了。他说你就是这些天伤心过头、茶饭不思,人亏空了,才会晕倒。往后你得听我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歇着,什么都不许再硬扛。天大的事,有我。”
“你如今不是一个人了,是两个人。心态也要放平,不许再哭,不许再熬,听见没有?”
孟时时低着头,看着自己平坦的肚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几乎是呢喃地,说了一句。
“秦长风,我觉得这个孩子是个礼物。”
“……一定是奶奶,送给我的礼物。”
前脚,她刚刚失去了一个亲人。后脚,肚子里就多了一个孩子,就像老天爷把她失去的,又用另一种方式,还回到了她身边。
秦长风看着孟时时,终于又在她的脸上看到了笑容。
还有那双眼睛里,失而复得的、熠熠生辉的,像朝阳一样的光。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掌,连同那只覆在小腹上的手,一起裹进了掌心。
“时时,等安排好奶奶的后事,你跟我走。”
孟时时一愣:“去哪?去首都?”
“不去首都。”秦长风摇头,“去云省。”
“云省?”孟时时眨了眨眼,满脸疑惑。
“嗯,云省。”秦长风解释说道,“我父亲平反之后,已经决定离开首都,南下去了云省,如今,他是一家兵工厂的厂长。”
孟时时又是一愣。
云省……她从没听过的地方。
可是在她觉得只要不是那个宋若云口中的、高不可攀的首都,去哪里,她其实都无所谓。
只是……
要离开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离开奶奶,离开所有熟悉的人……
孟时时的心里,思绪万千,到底还是不舍。
等等……
不对……
孟时时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眉头猛地一皱,抬眼直直地盯住秦长风。
“秦长风。”
“嗯?”
“平反,是最近的事。宋若云找上门来,也才几天。”孟时时眼睛眯了起来,“这么短的时间,你怎么会知道,你父亲去了云省?还知道得这么清楚?连他当了兵工厂的厂长都知道?!你是什么时候联系上的?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