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联盟商会的牌子挂在原外滩三号那栋老楼门口，铜字招牌，底下一行小字：星际贸易协调处。挂上去那天，毕克定站在马路牙子上仰头看了半天，扭头跟笑媚娟说了句：“星际贸易协调处这几个字，是不是太直白了？”
笑媚娟正拿手机拍招牌发朋友圈，头都没抬：“你上礼拜开会定的名字，这会儿嫌直白了？”
“我那天喝了三杯咖啡，脑子热。”
“那摘下来改？”
“先挂着吧。反正外星人又不认识汉字。”
挂牌第三天，来了个不认识的。
商会前台打电话上来的时候，毕克定正在会议室里跟几个新能源老板扯皮——那帮人想借着“地球联盟”的名头去海外圈地，毕克定嫌他们吃相太难看，拍了桌子。电话响了，前台小姑娘声音发紧：“毕总，楼下有人找您，没预约，但他说……他说他来自‘瑟兰商盟’，有正式外交函件。”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让他上来。”毕克定把桌上的文件收了收，冲那帮新能源老板抬了抬下巴，“今天就到这儿，圈地的事我再说一遍——想搭商会的船出海可以，但谁要是拿‘地球联盟’的牌子去坑蒙拐骗，别怪我翻脸。”
那帮人灰溜溜走了。笑媚娟从隔壁办公室过来，手里攥着个平板：“瑟兰商盟——卷轴数据库里有记录，星际中等贸易城邦，母星在猎户座旋臂外侧，跟咱们这边有过三次接触记录。第一次在北宋年间，第二次在明朝永乐年，第三次——”她翻了一页，“第三次是上个月。他们的商船在柯伊伯带被星际掠夺者劫了，跑出来一艘救生舱，落在大西洋上。被咱们的远洋货轮捞着了。”
“捞着了？”毕克定皱了皱眉，“船员呢？”
“救生舱里就一个，是个商务代表，叫……音译过来是‘格鲁特·霍芬’，瑟兰商盟的三级商务参赞。现在人在纽约，被咱们的人看着呢。他非要来见你，说‘有笔买卖想跟地球联盟当面谈’。”
毕克定把卷轴从抽屉里摸出来，往手腕上贴了一下。卷轴表面浮出一层淡金色的光，一排小字从光里渗出来：瑟兰商盟，信用等级B+，贸易品类以稀有合金、星际导航数据、生物制剂为主，已知纠纷记录七起，均以仲裁解决。备注：该商盟与“墨玄”势力无直接关联，但存在间接商业往来。
“让他上来吧。”毕克定把卷轴收回抽屉，“顺便把老关叫来。外星人谈生意，得有个懂星际法的在场。”
老关是毕克定上个月刚招的“星际事务特别顾问”，前外交学院教授，专门研究外星文明接触案例的，一辈子没出过地球，但能把《星际贸易通用条款》倒背如流。他进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三本砖头厚的书，鼻梁上的眼镜用胶带缠着，一看就是刚从书堆里爬出来。
格鲁特·霍芬被带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四个人齐刷刷抬了头。
此人身高目测一米九，皮肤是深灰色的，脸型窄长，耳朵尖得往上翘，穿了一身银灰色的连体工装，腰上挂着七八个金属扣，每个扣子上都闪着不同颜色的微光。他进门先鞠了个躬，然后从兜里摸出一张金属薄片，搁在桌上，用生硬的汉语说了句：“瑟兰商盟，正式外交函件。请查验。”
毕克定把金属薄片拿起来看了一眼，递给老关。老关接过去对着光看了半天，又拿自己的手机扫了一下金属片背面的纹路，点点头：“是真的。瑟兰商盟标准外交函件格式，纹路加密方式跟卷轴数据库里记录的一致。”
“坐吧。”毕克定冲格鲁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转头跟笑媚娟说了句，“给客人倒杯水。”
笑媚娟倒了杯温水搁在格鲁特面前。格鲁特盯着玻璃杯看了两秒，小心翼翼地端起来抿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像是喝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这个……温度恰好，没有杂质，溶解氧含量适中。地球的水资源品质比我们商盟数据库里记录的高出两个等级。”
老关在旁边小声解释：“瑟兰人喝水靠渗透膜过滤，他们那边水循环系统老化严重，能喝到这种‘直饮水’确实稀奇。”
毕克定没接这个话茬，直接问：“霍芬先生，你千里迢迢从纽约跑到上海来，说有买卖谈。什么买卖？”
格鲁特把杯子放下，从工装内兜里掏出一个核桃大小的金属球，搁在桌面上按了一下，金属球展开成一张半透明的投影屏，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
“瑟兰商盟想跟地球联盟签一份长期贸易协议。我们提供三项东西：第一，星际导航数据，包括银河系第三旋臂的稳定航道图和安全跃迁点坐标；第二，稀有合金冶炼技术——你们地球人现在用的钛合金、钨钢，在我们那边属于低阶材料，我们有更高强度的复合金配方，可以用在航天器和大型基建上；第三，生物制剂——一种能提高农作物抗逆性的菌株，在贫瘠土壤里能让小麦增产三倍。”
毕克定看着投影屏上的数据，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笑媚娟在旁边翻平板，把瑟兰商盟的信用记录调出来又看了一遍，凑过来小声说：“条件听着不错，但B+信用等级，七起纠纷记录，得问清楚。”
“我们要什么？”毕克定问格鲁特。
“三样。”格鲁特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地球上的稀土元素——钕、镝、铽，瑟兰商盟的母星不产这些，但工业上用量很大。第二，地球的基因多样性样本——植物种子、微生物菌株，我们要建一个‘泛银河生物基因库’，地球的样本是重要组成部分。第三——”
他顿了一下，深灰色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语气明显谨慎了几分：“第三，我们需要地球联盟替我们担保一笔过桥贷款。瑟兰商盟在跟隔壁星域的‘卡伦财团’打一场贸易战，现金流断了，需要在银河中央钱庄做一笔抵押融资，抵押物是我们在猎户座的三颗采矿星。银河中央钱庄要求有第三方担保，我们找了一圈，能联系上的、信用还过得去的地球实体，目前就你们一家。”
毕克定没急着表态。他把金属球转了个方向，让投影屏对着老关：“关教授，帮忙看看条款有没有坑。”
老关把三本砖头书翻开，对着投影屏一条一条比对，嘴里念念有词：“过桥贷款担保……抵押物是三颗采矿星……采矿星的产权证明文件得齐全……抵押率不能超过市值的百分之六十……担保费率多少？对方要是违约，咱们得承担什么责任？”
格鲁特从工装另一个兜里摸出一叠金属薄片，一张一张摊在桌上：“产权证明、矿脉评估报告、近三年财务报表、抵押率计算表、担保合同草案——全带来了。担保费率按担保金额的百分之一点五算，如果瑟兰商盟违约，你们有权处置那三颗采矿星，处置收益优先偿还你们垫付的担保金。”
老关把金属薄片一张一张看完，冲毕克定点了点头：“条款本身没问题，是星际贸易的标准格式。但有一点——这三颗采矿星的评估报告是瑟兰商盟自己出的，没有第三方评估机构的签章。万一他们虚报矿脉储量，咱们担保的金额就可能超过实际价值。”
毕克定把这话转述给格鲁特。格鲁特听完，沉默了几秒，从工装最里层的兜里摸出最后一张金属薄片：“这是我们委托‘猎户座独立评估行’出的第三方报告。报告显示，三颗采矿星的实际储量比我们自己的评估低了百分之八。我们认这个数。”
毕克定把第三方报告拿过来看了两遍，递给笑媚娟：“你怎么看？”
笑媚娟把报告里的关键数据输了平板里，跟卷轴数据库里瑟兰商盟的公开财务数据对了一遍，抬头说：“储量数据能对上，但他们的现金流缺口比报出来的大。按照他们提供的财务报表，过桥贷款的金额撑不到贸易战结束，中间还得再融一轮。”
“所以这笔担保有风险。”
“有。但风险可控。”笑媚娟把平板转过来给毕克定看，“他们那三颗采矿星的第三方评估价值是十二亿瑟兰币，折合地球货币大概……七十多亿。过桥贷款只借五亿瑟兰币，抵押率不到一半。就算他们违约，咱们把矿星卖了也能回本。问题是卖矿星需要走星际产权交易所的流程，快的话三个月，慢的话半年。这笔担保金的垫付周期至少半年。”
毕克定在心里盘了盘账。地球联盟商会账上的流动资金目前够垫，但垫完之后其他项目的现金流会紧一紧。
“霍芬先生，担保的事我可以答应。但我有两个附加条件。”
格鲁特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请讲。”
“第一，担保期间，瑟兰商盟在地球附近星域的贸易活动，必须通过地球联盟商会做中转。你们卖给别人的货、从别人那里买的货，凡是经过太阳系的，我都要过一道手，抽百分之二的通道费。”
格鲁特皱了皱眉：“百分之二……有点高。”
“高？你们在柯伊伯带被劫的那艘商船，如果挂的是地球联盟的旗，劫匪动手之前得掂量掂量。我们的星际护航舰队上个月刚成立，虽然规模不大，但对付几伙小茅贼够用了。百分之二买的是安全，你觉得贵？”
格鲁特考虑了几秒，点了头：“可以。第二呢？”
“第二，你们那个生物制剂——能让小麦增产三倍的那个菌株，我要独家代理权。地球上的农业市场，只能通过地球联盟商会来分销。价格可以谈，但渠道必须独家。”
格鲁特这回犹豫得久了些。他跟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随行人员低声用瑟兰语商量了几句，转回来问：“独家代理权的期限？”
“五年。五年之后重新谈。”
“三年。”
“四年。各让一步。”
格鲁特点了头：“成交。”
毕克定站起来伸出手：“那就这么定了。合同文本我让关教授拟，拟好了发给你确认。你那边要是没问题，下周签约。”
格鲁特握住他的手，握得特别用力——瑟兰人的握手礼比地球人重得多，毕克定感觉自己的指骨被攥得咯吱响，但脸上没露出半点异样。等格鲁特松了手，他若无其事地把手揣进裤兜里，偷偷活动了两下手指头。
格鲁特走了之后，笑媚娟把会议室的门一关，扭头看着毕克定：“通道费百分之二，独家代理四年——你刚才砍价的时候那个劲头，跟菜市场买鱼似的。”
“本来就是买鱼。外星人跟地球人做生意，本质没区别，都是低买高卖。区别只在于他们拿矿星换稀土，咱们拿稀土换技术。”毕克定把手指头掰得咔咔响，“不过刚才那个握手，瑟兰人手劲真大。下回得让他轻点。”
笑媚娟笑了一声，把平板收起来：“合同我来拟。你歇会儿。”
“不歇。”毕克定把卷轴从抽屉里摸出来，“刚才卷轴提示了一件事——瑟兰商盟跟‘墨玄’势力有间接商业往来。我得查查墨玄那边跟瑟兰商盟是什么关系。”
他手腕上的卷轴浮出一层光，数据库自动展开，关联图谱里瑟兰商盟和墨玄之间连着三条线。第一条是物流通道——瑟兰商盟的一艘货船定期停靠墨玄控制的深空中转站。第二条是人员往来——瑟兰商盟的一个前高管去年跳槽去了墨玄旗下的一家贸易公司。第三条最麻烦——瑟兰商盟在跟卡伦财团打贸易战，卡伦财团的后台老板，是墨玄的连襟。
“墨玄在下一盘大棋。”毕克定把卷轴收起来，“他让瑟兰商盟来找咱们担保，大概率不是巧合。瑟兰商盟要是还不上钱，咱们就得垫担保金，垫了担保金咱们的现金流就紧，现金流一紧，其他战线上的布局就得放慢。墨玄不用自己动手，光是让瑟兰商盟当这个中间人，就能拖咱们半年的后腿。”
笑媚娟把合同草案翻到担保条款那页，拿笔在边上写了一行字：“那这担保还做不做？”
“做。”毕克定把合同草案拿过来看了一眼，拿笔在抵押率那栏加了一行小字，“做，但要加个条款——担保期间，瑟兰商盟与墨玄势力之间的所有商业往来，必须向地球联盟商会报备。他们不报备，担保合同自动作废，抵押的采矿星直接归咱们。这叫‘防人之心不可无’。”
笑媚娟把条款加上去了。老关从隔壁探过头来：“毕总，瑟兰人那边要是不同意加这条呢？”
“不同意就拉倒。他们自己找钱去。瑟兰商盟现在现金流断了，除了咱们，他们还能找谁？银河中央钱庄那边门槛高，别的城邦都等着看他们笑话。咱们是唯一肯拉他们一把的，加个条款不过分。”
老关点了点头缩回去了。笑媚娟把合同草案合上，看了毕克定一眼：“你刚才说‘防人之心不可无’的时候，那个表情跟你上回在菜市场砍价一模一样。”
“菜市场砍价怎么了？省下的钱不是钱？”
“是钱。但你能不能别每次砍完价都揉手指头？看着跟人家欠你钱似的。”
“那是握手握的。”
“你上回跟卖鱼的老赵握手了？”
毕克定把卷轴往抽屉里一塞，站起来往外走：“我去趟仁济医院看看赵阿贵他娘。赵桂芬那事还没弄完呢。”
笑媚娟跟上去：“我跟你一起去。”
“你合同不拟了？”
“合同不急。赵桂芬那边再拖下去，墨玄的人就找上门了。”
两人从商会出来，外滩的风刮得紧，江面上有艘货轮拉响了汽笛。毕克定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笑媚娟：“对了，刚才格鲁特说的那个生物制剂——菌株，能让小麦增产三倍那个。你信不信？”
“半信半疑。”
“我信。瑟兰人拿这个当筹码来换稀土，说明在他们那边这东西不算稀罕。咱们拿过来，在西北干旱地区试种一年，要是真能增产三倍——明年全国的小麦产量能翻一番。”
“翻一番？你算过账没有？”
“没细算。但方向没错。”
笑媚娟看了他一眼，把平板收进包里：“行。合同签完了我帮你算。”
两人上了车，往仁济医院方向开。车窗外头，外滩的万国建筑群一栋一栋往后退，毕克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子里把瑟兰商盟、墨玄、卡伦财团这三条线重新捋了一遍。捋到一半，手机响了，是老关打来的。
“毕总，瑟兰人那边回话了——附加条款他们同意了。但格鲁特说想再加一条：地球联盟商会给他们担保的同时，他们希望咱们能在银河中央钱庄那边替他们‘说句话’。银河中央钱庄的股东之一，是地球联盟一家合作银行的星际分部——就是那个跟咱们签过跨境结算协议的‘星桥银行’。”
毕克定睁开眼：“星桥银行？他们在银河中央钱庄有股份？”
“有。百分之三。不多，但够在董事会里有个席位。瑟兰人想让咱们通过星桥银行的关系，在钱庄那边替他们争取一个‘快速审批通道’。”
毕克定把手机换了个手：“答应他。但跟他说，快速审批通道的钱庄手续费得他们自己付。”
“行，我去回话。”
挂了电话，笑媚娟在旁边问：“又加一条？”
“他们加一条，咱们加一条。互不吃亏。”
“你刚才不是说菜市场吗？我看你这是拍卖行——加价加得停不下来。”
毕克定笑了一声，把座椅往后调了调：“这叫什么？这叫生意。外星人跟地球人做生意，本质都是低买高卖。区别只在于——地球上没人能把矿星卖给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