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对百度的噩耗还远没有结束。
暗流还在水下酝酿。
还记得前阵子那个,因为轻信了百度排名第一的推广链接,被山寨公司“玩具太王”骗走了十八万加盟费,最后跑去夏冬爸妈的玩具厂门口拉横幅维权的老孙吗?
老孙揣着夏建国厂里帮忙开具的那个红彤彤的未授权公章证明。
从金华坐了六个小时的长途大巴。
总算是颠簸着回到了自己老家那个南方小城。
一路上他连服务区的盒饭都没舍得吃,就啃了两个干硬的烧饼。
水杯里的水续了一茬又一茬。
倒也不是说家里揭不开锅了,主要是那十八万块钱被骗得太窝囊。
一想到那个印着“玩具太王”的破纸箱子,老孙这心里就堵得慌,吃啥都不香。
出了火车站,老孙连家都没回,直接搭了个摩的,直奔市公安局经侦支队。
他原本的打算其实挺卑微的。
就是想着把正牌厂家开的这个未授权证明交上去。
再把自己在百度上截图的那些推广页面、转账记录往警察同志面前一摆。
哪怕最后钱追不回来,好歹能立个案,留个底。
万一哪天瞎猫碰上死耗子,这帮骗子被一锅端了呢?
这也是大多数普通老百姓去报案时的真实心态,不求立刻破案,先求个心理安慰。
老孙站在经侦支队受案大厅的门口。
看着里头来来往往的制服人员,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发怵的。
他在门口犹豫了一会,把手里那个装满了材料的塑料袋换了个手提着。
又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里的汗。
这才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负责接待他的是个年轻警员,叫小陈,刚从警校毕业没两年。
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学生气,正低头喝着茶水看卷宗。
“警察同志,我……我来报个案,我让人在网上给骗了十八万。”
老孙陪着笑脸,把塑料袋往桌子上一放,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
小陈一听说是网络诈骗,原本还有点疲惫的眼神立马精神了不少。
“大叔,您别急,慢慢说,怎么个被骗法?材料带了吗?”
小陈一边把受案登记表拉过来,一边顺手接过了老孙递过来的那一沓厚厚的A4纸。
老孙就开始倒苦水,从自己怎么想转行做玩具生意。
怎么在百度上搜“玩具大王加盟”。
怎么看到排在第一个的链接带着官方认证的章。
再到最后收到一堆劣质的“玩具太王”玩具,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小陈一开始还只是常规性地做着笔录,可听着听着,他手里的笔就停下了。
他低头翻看着老孙带回来的那份由京城正牌“玩具大王”公司开具的证明材料。
还有那一摞厚厚的百度搜索页面截图、加盟合同,眉头越皱越紧。
“大叔,您稍微坐会儿,喝口水。
这事儿有点复杂,我去跟我们队长请示一下。”
小陈连登记表都没敢直接往下填,抓起桌上那沓材料,起身就往里屋的队长办公室走。
老孙坐在椅子上,捧着一次性纸杯,心里直打鼓。
这叫什么事儿啊。
自己证据都带得这么齐了,怎么看警察同志这脸色,好像还挺为难呢?
里屋办公室里,经侦支队长老赵正对着电脑看案卷呢。
听小陈把情况一说,再接过老孙签的那份加盟合同翻了两页。
当场就叹了口气,把老花镜摘下来扔在了桌上。
“小陈啊,这案子,咱们立不了刑事案件。”
老赵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啊?赵队,这明显就是挂羊头卖狗肉骗加盟费啊。
正牌厂家的打假证明都开过来了,怎么会立不了案呢?”
小陈毕竟年轻,满脑子都是替老百姓追赃挽损的热血,一听这话顿时急了。
老赵指了指桌上那份合同,苦笑着说道:
“你仔细看看人家这合同是怎么拟的。
这帮搞加盟骗局的团伙,背后全都有懂法的老油条在指点,精明着呢!
你看这落款公章,写的是玩具太王。
合同正文里写得清清楚楚,加盟的是玩具太王品牌。
可从来没写过自己是那家正牌的玩具大王。”
小陈凑过去一看,顿时愣住了。
老赵继续点着合同上的条款说道:
“还有,人家收了十八万,发没发货?发了!
虽然发过来的是一堆残次品塑料猫,但在法律层面上,人家履行了供货义务,没有收钱跑路。
哪怕闹到法院去,对方一口咬定这是批次质量问题,或者是物流压坏了。
顶多就算个经济合同纠纷,够不上刑事诈骗的立案标准!”
这就是当时这类招商加盟骗局最恶心、最让人绝望的地方!
骗子把所有的流程都做得极其合规。
工商营业执照是真的,香港注册的空壳公司是真的。
连商标都是真去申请注册过的擦边球商标。
所有的坑,全都在口头承诺和百度搜索页面那个极具误导性的推广标题里。
可一旦签字画押的时候,白纸黑字落到合同上,人家把自己的责任摘得干干净净!
你去公安局报案,警察一看有真实合同、有实际发货,只能建议你去法院打民事官司。
你真去法院起诉吧,光立案排期、跨省取证就得折腾你一两年。
最后就算赢了官司,人家空壳公司账上一分钱没有。
你连诉讼费都得自己搭进去。
“至于那个正牌厂家开的证明,只能证明这伙人在百度上投广告的时候涉嫌商标侵权和虚假宣传。
这归工商局管,或者是人家正牌厂家去法院告他们不正当竞争。
老孙一个加盟商,拿这个来报诈骗,在程序上根本走不通。”
老赵拍了拍小陈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基层老刑警的无力感。
不是警察不想管,实在是在现有的条条框框下,这帮骗子把法律漏洞钻得太透了。
基层警队就算想跨省去抓人,连一张合规的拘留证都批不下来。
小陈拿着材料走出里屋的时候,只觉得脚步有千斤重。
他坐回位置上,看着对面满眼期盼的老孙。
张了好几次嘴,才硬着头皮把老赵刚才说的那些法律界定,用尽量委婉的话给老孙解释了一遍。
“警察同志,您的意思是……我这十八万,明明是被他们联合百度一块儿下套给骗走的。
现在不仅抓不了人,连案都立不上?”
老孙手里的纸杯一下子被捏扁了,温水洒了一手。
他却浑然不觉,声音都在发抖。
“大叔,您先别灰心。”
小陈看着老孙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心里也堵得难受,赶紧把那沓复印件收拢起来,说道:
“您这份材料和证据,先留在我们支队备案登记。
现在网上关于这类的投诉也挺多的。
只要上面一旦出台新的指导意见,或者有并案侦查的机会,我第一时间给您打电话,行吗?”
话是这么说,但老孙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基本上就是没戏了。
老孙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经侦支队大门的,只觉得天旋地转。
回到家里就病倒在床上,整整躺了三四天,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下。
他以为这事儿就这么石沉大海了,自己这十八万养老钱,算是彻底喂了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