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周红衣的性格。
只要逮着机会，他能把人往死里恶心。
而且脸上还能保持着一副“我只是在跟你探讨业务”的无辜表情。
包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教授的脸上。
想看看这位平时一向以儒雅著称的百度掌门人，会是个什么反应。
然而，李教授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然后端起面前的红酒杯，轻轻摇晃，脸上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笑容。
“老周啊，恭喜你，百分之十四，确实是个很亮眼的数字。”
李教授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从容：“不过你可能刚做搜索，对这个行业的历史不太了解。
从我们百度成立到现在这十年间，号称要颠覆我们、抢占我们市场份额的公司，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扫过周红衣，最后落在了夏冬的脸上：“当年的雅虎、谷歌中国，后来的搜狗、有道、中搜，哪一个出来的时候不是声势浩大？
有的背靠跨国巨头，有的拿着几个亿的美金，还有的也是靠着客户端装机量强推。
刚开始的时候，数据都挺好看的，百分之十、百分之十五，甚至百分之二十的都有。”
说到有道的时候，旁边的丁三石脸色稍微有点不太自然，干咳了一声，低头猛吃了一口菜。
妈的，吃瓜吃到自己头上了。
李教授完全没在意丁三石的反应，继续保持着他那副导师般的姿态说道：“但是结果呢？现在他们都在哪儿？
互联网历史上，挑战百度的公司不计其数，但最终，他们都成了这个行业的先烈。
为什么？
因为搜索引擎不是靠弹窗和补贴就能做起来的。
它考验的是长尾词的处理能力，是几十亿网页的索引更新效率。
更是B端几百万商业客户多年沉淀下来的投放习惯。
这些东西，不是靠写几行新代码、砸几个亿美金，就能在几天之内改变的。”
不得不说，李教授这番话讲得非常有水平。
既没有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也没有否认360搜索现在的成绩。
而是直接站在行业历史的高度上，把360搜索定性为了又一个昙花一现的挑战者。
那姿态，优雅得简直不像是在打商战。
倒像是在北大光华管理学院给MBA的学生们上课。
周红衣听了这话，心里顿时有点来气。
刚想张嘴反驳两句，却被旁边的夏冬用眼神给制止了。
夏冬放下手里的筷子，拿过湿毛巾擦了擦手，看着李教授笑了起来：
“李教授不愧是技术出身，对行业的理解确实深刻。
不过，我倒觉得时代在变。
以前那些先烈之所以死在沙滩上，是因为他们走的还是百度的老路。
在百度的规则里跟百度打，那肯定打不过啊。”
“哦？”李教授饶有兴致地看着夏冬，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依夏冬你的意思，现在的规则变了？”
“何止是变了，简直是天翻地覆。”
夏冬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轻松地说道：
“李教授，咱们今天既然是私下聚会，那我就托大，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搜索引擎的本质是什么？
说白了，就是帮用户解决信息不对称，解决信任问题。”
夏冬看着李教授，半开玩笑地继续说道：
“现在网上的网民，早就不是十年前那批给什么看什么的小白了。
大家上网搜东西，是想找到真实、靠谱的信息。
可如果一个搜索引擎，前排全都是谁给钱多谁就上的山寨货、假冒伪劣，甚至是灰产骗子。
老百姓搜个玩具加盟都能被骗个倾家荡产。
这种模式就算眼下赚得盆满钵满，那也是在透支用户的信任，迟早有一天会反噬自身的。”
这番话，夏冬说得其实已经非常给面子了。
甚至可以说是最后一次善意的提醒。
如果李教授这时候能听懂里面的潜台词，顺势接过话茬，表示百度愿意整改竞价排名。
大家坐下来划分一下搜索市场的蛋糕。
那夏冬看在大家都是国内互联网同行、马上又要一起去乌镇参会的份上，还真不介意留百度一口汤喝。
毕竟把百度彻底打死，盛夏科技和360吃相太难看。
上面张主任那边也不太好交代。
合作共赢，让李教授乖乖交出部分利益。
用盛夏科技的算法帮百度把毒瘤切掉，这本来是最体面的结局。
旁边的雷布斯听出了夏冬话里的软意，暗暗点了点头。
他太了解夏冬了。
这小子平时看着谁都笑眯眯的，但骨子里比谁都霸道。
夏冬现在能跟李教授好言相劝，纯粹是不想在乌镇峰会前把动静闹得太大。
只要李教授是个明白人，顺着这个台阶下来，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夏冬说完，还特意补充了一句：
“李教授，现在360搜索刚起步，百度还是行业老大哥。
如果咱们几家能趁着乌镇峰会的东风，坐下来联手制定一套新的行业规范。
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灰产词条全给清了，引入质量分体系，我觉得对大家都好。
现在改，还来得及。”
包间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周红衣在旁边听得都有点急了。
他心里暗暗叫苦：
我的夏大爷哎，咱们这正趁他病要他命呢，你怎么还劝上他从良了？
百度要是真改邪归正了，我这360搜索还怎么主打干净无欺诈啊？
但他不敢插嘴。
毕竟60%的股份在夏冬手里攥着，夏冬才是真正的老板。
然而，周红衣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因为对面的李教授，根本就没把夏冬的这番苦口婆心当成是善意。
在李教授的耳朵里，夏冬的这段话，被自动翻译成了另一个版本：
盛夏科技虽然给360投了三个亿。
但经过这五天的测试，夏冬发现搜索这潭水太深了，烧钱太快。
而且根本动摇不了百度的商业根基。
所以，夏冬怕了！
他这是在趁着360搜索还有点热度的时候，主动找百度求和呢！
想借着制定行业规范的名义，让百度自废武功。
放弃最赚钱的竞价排名模式，从而给360搜索留一条活路！
想到这里，李教授心里的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智珠在握的优越感。
看看，这就是年轻人的沉不住气。
刚砸了三个亿进去，听见点水响，就开始想着怎么体面退场了。
李教授端着红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然后放下杯子，看着夏冬，脸上露出了长辈看待晚辈胡闹时的那种宽容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