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天成没吭声，只站在原地，目光平直落在孙大永脸上。
孙大永等了几秒，没等到刘姐训人，也没见那年轻人低头退缩，反倒觉得气氛有点僵。他余光一扫，见刘姐神色不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他不耐烦地挥手：“有话直说。”
刘姐吸了口气：“这位不是演员，是投资人。”
她手指朝那几位投资人方向虚点了一下……既然你不给台阶，我也不留余地。
孙大永愣了半秒，眉心微皱，随即朝旁边几人递了个眼色。
几人互相看看，齐齐摇头。
孙大永松了口气，重新打量起孔天成：年纪轻，衣着普通，腕表看着像十万出头，皮鞋没牌子，领带结打得规矩但不够老练。
他嘴角一牵，语气淡了下来：“打算投多少？”
孔天成没答，只抬起右手，竖起三根手指。
孙大永盯着那三根手指，忽然笑出声：“三百万？”
旁边几人也跟着笑了起来，有人端起茶杯遮嘴，有人肩膀抖了抖。
刘姐没笑。她垂着眼，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
包厢顶灯亮得刺眼，照得满桌杯盏泛白光。
孙大永跷着腿，手指敲了敲扶手，语气里带着点居高临下的熟稔：“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我清楚。想掏点钱混进剧组，找个新人搭个戏、拉拉关系，对吧？你那点数，连我账上零头都够不上。你问问在座各位，谁投少于一千万？”
他话音刚落，忽然抬手朝斜前方一指：“瞧见没？那边穿灰夹克那个，庄大成。你那三百万，拿去给他，他能当场给你鞠躬。”
孔天成扫了孙大永一眼，眼神平静，没情绪，也没回话。
他早就不想搭理这号人了。
可听见“庄大成”三个字，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庄大成？
《英雄无归》不是下个月开机吗？怎么在这儿？
他掏出手机，拨通刘敏电话：“你那部片子，导演定了没？”
刘敏声音有点急：“原定是东港娱乐的御用导演，人刚推了，说档期冲突……我现在正到处找替补。”
孔天成笑了。
本以为捡个现成的局，结果还得自己搭台。
也行。手头正好空着。
他转身往庄大成方向走，路过司念念和温茵韵时脚步一顿，压低声音：“信我一句……《十三钗》别拍了，跟我去庄大成组。”
既然要搭，就搭得利索些。女演员也一块儿配齐。
上辈子《英雄无归》的女主不是她们俩，但孔天成看过试镜带，也看过她们前年小成本剧里的爆发戏。底子硬，节奏准，比原版更贴人物。
他不挖人，是孙大永嘴太碎；他开口，也不是施舍，是算过账。
司念念几乎没犹豫：“我跟您走。”
温茵韵没立刻应，手指无意识捻着剧本边角，眼睛却亮着，明显在权衡。
孔天成没催。他知道，这话出口，分量已经够了。
孙大永见他正朝庄大成走去，忽地站起来，冲那边扬声喊：“庄导！哥帮你把投资拉来了啊！三百万，现款！”
庄大成抬头，目光落在孔天成身上。
孔天成没回头，只略偏了下脸，余光扫过孙大永……你那群姑娘，快站我身后了，还报什么功？
庄大成起身，面无波澜，对孙大永说了句“谢了”，声音平直，像尺子量过。
不是生气，是他向来如此。说话像交报表，走路像踩节拍。可孔天成知道，这人剪辑台上能为一个镜头重调十七遍色调，写剧本时会把反派童年养的狗改名三次。
他朝庄大成点了下头。
“你好，孔天成。”
“庄大成。”对方伸出手，掌心微糙，握手干脆，“感谢支持。”
这时孔天成才留意到庄大成身侧还站着一人。
庄大成侧身介绍：“东港娱乐，刘成仁刘总。”
孔天成抬眼打量。三十出头，西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抹得服帖，笑纹浮在脸上，没沉进眼角。和刘敏有三分像，但刘敏是细眉淡眼，温着一股韧劲；这人眉骨高、眼尾吊，笑里悬着钩子。
血缘近，路数远。
刘成仁刚才听全了孙大永的话，只当孔天成是个刚凑够三百万的小老板，连寒暄都省了，目光早飘向孙大永身后那几个新签的艺人。
庄大成忽然开口：“刘总，合作谈不拢，我就不留了。”
刘成仁脸色一僵，冷哼一声起身，没走远，径直绕去孙大永那边坐下。
孔天成问：“他来干嘛的？”
庄大成言简意赅：“想投钱，换女主角位置。”
孔天成挑眉：“哦？他相中谁了？”
“没说名字，只说‘按他的意思来’。”
孔天成笑了：“合着他是来订人的？”
庄大成没接这句，只推过一叠纸：“这是剧本和选角资料，您过目。”
孔天成翻开，演员表全是生面孔，清一色新人，资历薄得能透光。翻到女主页，他顿住。
照片上女人四十岁上下，颧骨高，嘴角有道旧疤，眼神不躲不闪，像一块被风沙磨钝了刃的铁。
他指了指：“这位，也是他塞的？”
庄大成摇头：“她试镜三次，台词背错两回，但第三回，我把原定男主演换掉了。”
孔天成愣了下，翻到剧本封面……
《丑娘》。
他没忍住，笑出声。
再抬头，语气已带了点兴味：“所以刘成仁想砸钱进来，就为了把这位‘丑娘’换成他相好的？”
庄大成颔首：“没错。可他一见到女主角的照片，当场回绝了注资。”
孔天成忽然朗声笑出声来。
原以为这位世家出身的年轻人，真有什么旁人难解的偏好。
庄大成却语气平实：“请对我的演员保持基本分寸。”
孔天成敛了笑意。这导演话不多，但骨头是硬的。
另一头，刘成仁径直走向孙大永。
孙大永扫了眼他的年纪，又见他刚从庄大成那边过来，起初只当是个毛头小子。目光略带审视，静等对方开口。
刘成仁没说话，只抬手松了松袖口，腕上那块百达翡丽露出半截……表盘冷光一闪，款式、年份、行情，孙大永心里立马有了数：三百万元打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