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赵暖起床时,小伙子们都已经不见了。
段正头发还是湿的,正站在院子的火塘边擦头发。
他看到赵暖后下意识笑了,可下一秒又沉下脸说道:“小子们都已经下山了,那边墙角的小瓶小罐子里是他们昨夜弄出来的粉,你看一下。”
说完,转过身去不再理会赵暖。
“谢谢段叔。”赵暖嘿嘿一笑,走到墙角边。
从一个大陶罐里面摸出一只小陶罐,打开瞧了瞧,然后又用手掂了掂。
里面的粉末约莫有一两重,够用了。
沈云漪端着鸡食从后院走过来,看见赵暖后问道:“丫头,你这到底是要做什么?我瞧着你那粉粉沫沫的搞了好几罐。”
“烟花,今天晚上咱在那山脊上放给你们看,放给全随州人看。”
“烟花?那是什么花?”
“跟鞭炮里的火药一样,只是我这个东西它不炸,它会……”赵暖想了一想,说道,“火树银花,就像春天里的杏子花开。”
沈云漪还在惊诧她会做鞭炮里的火药,还没惊诧完,又被她说的火树银花所吸引。
为了安全起见,赵暖暂时没有将这些粉末混合到一起。
她叮叮当当端着一箩筐罐子,进了一间空屋。
将罐子放在角落,她依旧不放心。
又出去找来一张石板,将罐子盖上。
这才锁了房门,将钥匙挂在了腰间。
鸡冠洞前,刘臣打了个哈欠,然后抖抖手脚,活动活动身子骨。
崔利跟毛婶子也从洞里走出来,放眼看山中景色。
毛婶子笑道:“哎呀,这山咋就这么让人稀罕呢?昨天看了一天也没看够。”
刘臣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枯叶的空气,也跟着感慨:“可不让人稀罕么。那随州城里一年四季灰扑扑的,也就是最近几年暖丫头种了葛根,山上还有点绿色可看,你想想以前那是啥样呀?”
他边说,还边摇头。
崔利也学着刘臣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这次认了路,待到春暖花开时,我还定还要进山再来看看这风景。”
就在几人说话间,其他人也收拾好了东西,纷纷来到洞口。
沈明清、周文轩他们头上、身上都带着一层露水。
鸡冠洞不算大,他们人又太多。昨天夜里便让上了年纪的、小孩子,以及女人们睡在洞里,其他年轻健壮的都睡在了洞外。
好在鸡冠洞里准备充分,草帘、柴火都足,倒也没有多冷。
妍儿有些心急,忙前忙后的催促。
周宁安眺望赵家山的方向,小脸上全是对家的期盼。
赵宁煜连脸都没洗,连连说道:“快些走吧,说不定来接咱们的人已经在半路了。”
“嘿嘿,你小子咋知道有人来接?咱们又不是没长腿。”李逵跟周宁煜开着玩笑。
柳黄撞了他一下,瞪他一眼。
李逵笑着挠挠头,这几个孩子实在太讨喜。
让他忘了以后他们可是人中龙凤,得罪不起的。
赵宁煜并没有看到柳黄夫妻的互动,而是边往前跑边说道:“肯定的!我娘还有哥哥们,还有祖母、段叔肯定想我们了。特别是哥哥们,我都好久没见到他们了,咱们走快点吧。”
正在套骡子的周文轩笑他:“不是前几日才见过吗?”
“那就真只见了一面,我话都没多说几句呢。”
周宁煜嘀嘀咕咕的。
他都忘了问小九哥,给自己做的枪杆子可做好了?
小九哥说过要用那铁木做,刀枪都砍不进。
许是对赵家山充满期待,就连蜷缩在箩筐里的廖轩、廖庭也不曾哭闹。
刘臣跟毛婶子几人都不觉得蜷缩着难受,毕竟眼睛都忙不过来呢。
相比于昨天,今天的林子更深了。
队伍顺着溪涧往上走,偶尔踩到一段枯枝,发出咔嚓的脆响。
声响惊起几只飞鸟,扑棱棱钻进更深的林子。
抬头向上看,树上的叶子已经落的差不多了,还剩寥寥几片晃悠悠地挂在枝头。
刘臣盯着其中的一片叶子看,想起他夹在书里的干花。
深吸一口气,枯叶混着松脂的味道清淡不刺鼻,像新砍开的木头。
深吸一口气,觉得肺腑都被这林间混合着水汽的凉意洗了一遍。
周宁安与妍儿手牵着手,她们的手是凉的,耳朵也是凉的。
唯有脚步踩出了细碎的声响,在山谷间荡开,两个小姑娘相视一笑,就像回到了小时候。
前面有一小潭水,因为不流动,结了一层冰。
周清辞捡起一个小石子,看了看坐在箩筐里的孙嘉荫。
孙嘉荫挑眉,一眼便知道她想做什么。
只见周清辞手一扬,小石头就轻轻地划过石滩,朝水潭飞去。
“咔嚓”冰块碎裂,但又未曾全裂。
那脆响惊地所有人都看过去。
哈哈大笑过后,无数块小石子都被抛进了那个结冰的小水潭中。
冰块被砸碎,溅起的碎冰像一场烟花。
顺着山涧拐过一个弯,迎面撞上一棵老枫树,叶子是通红的,像一簇燃烧着的火。
然后他们就看见从那枫树后,走出来了一行人。
小九抬头看头顶的枫叶惊呼道:“小一哥,你看这枫树可是比前几日更红了。”
小一还没说话,小二就笑道:“来来去去看了这么多年,小九你还没看够吗?”
这个枫树很老,不算高。
枝叶密密匝匝,树皮干裂成一块块深沟,摸上去像段叔的手。
它长在出入赵家山的必经之路上。春日新芽,夏日浓绿,秋日橙黄,冬日赤红,每每都会引得小九驻足观望。
因为小九的话,年轻人们全都抬头看枫树,没有注意到前方有人。
小四拍了几下树干,然后念道:“众木凋时独着红,不争春色在寒风。冰泉冷涧无人处,一树斜阳万山中。”
“好,好好!”周文睿远远的就开始鼓掌,他分外得意,脸上全是“看见没?这是我教出来的弟子”的表情。
年轻人们被他的叫好声惊到,回头一看,顿时喧闹起来:“沈大哥!妍儿妹妹!”
“周大哥!文轩!”
“刘大人!毛婶子!”
其他人都奔向沈明清他们打招呼,小四红着脸,有些不知所措。
周文睿跟他们相处了这么多年,早就摸清了他们的性子。
于是快步走上来,用力拍拍小四的肩膀:“好小子啊,竟有如此文采,真是给老师长脸了啊!”
这孩子性子温和、拘谨。跟年轻时的自己有几分相似。
小四低着头:“我……我就是随口一念。”
“随口一念?”周文睿更兴奋了,“随口一念就如此之好,那你若认真起来还得了?唉,为师老矣,终有一天会被你们丢在后面。”
“老师……”小四有些着急的摇头,“我一辈子都只认您这位老师。”
“哈哈哈,好小子,今天晚上我定是要找你喝两杯的。”周文睿被小四的赤子之心感动。
孙嘉荫看着周清辞笑:“赵家山真是人杰地灵。”
会念诗没什么,可要看这诗是谁念出来的。
这些乞儿们跟着赵暖也才十年。
十年尚且不及寻常学子十年寒窗苦读之久,可这些乞儿们不仅武能安邦,文亦能吟诗。
周清辞难得反驳孙嘉荫:“你说错了,灵的不是山,是人!”
若没有她,随州依然是穷山恶水。
“嗯。”孙嘉荫拉住周清辞的手。
她没有说是哪个人,但全随州城的人都知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