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两排特级警戒红线,众人停在了一座高达三米、通体由特种防弹玻璃打造的展柜面前。
刹那间,大厅顶部的两束冷光聚光灯悄然打亮。
那一瞬间,连一向大大咧咧的王浩,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瞳孔骤然收缩。
展台上,一尊修长挺拔、高逾四十公分的梅瓶,静静地伫立在深黑色的绒布之上。
它太美了。
通体施以如脂如玉的白釉,釉色并非刺目的纯白,而是一种温润内敛的淡青色。
而在那层温润如羊脂的釉质之下,数道浓翠艳丽的深蓝色花纹,宛如刚刚泼洒在宣纸上的上等水墨,行云流水,盘旋而上!
苏麻离青!
那是产自古波斯、历经数万里丝绸之路颠簸而来的稀世矿物钴料!
在千度窑火的疯狂淬炼中,高铁低锰的矿物元素发生着剧烈的物理沉降,深蓝色的线条深陷入骨,边缘微微晕散。
在光线的折射下,凝结出一块块天然下凹、闪烁着暗金色金属光泽的黑褐色铁锈斑!
而梅瓶最为丰满的腹部,正是萧何月下追韩信的典故。
两旁的悬崖峭壁覆压而下,老松倒挂,流云在溪谷间翻卷奔涌。
整整六层纹饰,从卷草纹、杂宝纹,再到蕉叶纹、变体莲瓣纹,层层推进,繁而不乱,严丝合缝!
“这……这就是元青花?”
李默这位理科男也震撼到了。
“不可思议,古代工匠在没有任何精密仪器、单凭肉眼观察的情况下,竟然能让高铁含量的矿物颜料,在氧化还原反应中形成如此美丽的微观分层扩散。”
旁边的单院长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抹欣慰:
“小伙子识货啊。”
单院长双手背在身后,声音在空旷幽静的大厅中轻轻回荡:
“青花瓷,始于唐宋,成熟于元代,并在明清两朝真正走到了巅峰。”
“但这瓷器,最娇贵,也最薄命。稍有磕碰,便是粉身碎骨。八百年的沧海桑田,改朝换代,全世界公认的元青花真品,不过区区三百余件。”
“而这三百多件,大部分都只是描绘花鸟、龙凤祥云。像眼前这尊一样,将完整的历史故事与精湛的绘画技巧融为一体的……”
单院长伸出三根手指,语气凝重如山:
“全世界,凤毛麟角,屈指可数!”
“当年在伦敦拍卖行,一件鬼谷子下山大罐,被欧洲古董商拍出了两亿多天价;而在海外苏富比,同级别的元青花甚至叫出过八亿四千万港币的惊天数字!”
“但那些,都不及我们眼前这一尊!”
单院长转过头,看向默然伫立的陆行舟,眼神炽热:
“萧何的急,韩信的疑,被当年的无名窑工,一笔一画烧铸在了这层釉水之下。江山换了人间,皇帝化作了尘土,唯独这抹青蓝,越过八百年的重重迷雾,依然亮得让人心颤!”
整个展厅静默无声。
王浩和陈阳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然而。
就在这股震撼的情绪酝酿到顶点的刹那。
“咳……单院长,还有各位尊贵的中国学者。”
说话的,是一位身材高大、蓄着整齐灰色络腮胡的西方长者。
名叫路易,曾在卢浮宫中担任文化顾问。
路易扶了扶架在鹰钩鼻上的老花镜:
“单院长,请允许我代表欧洲策展联合会,向贵国保留了如此精美的‘古代手工艺标本’表达由衷的祝贺。”
路易摊了摊手,话锋骤然一转:
“不过……有些极其严峻的现实,或许我们应该坦诚面对。”
现场的气氛,瞬间冷了三分。
单院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敛:“路易先生,您直说无妨。”
路易拿出了一份调查表,神情严肃:
“三天前,我们在巴黎、伦敦和纽约,针对本次‘华夏瓷韵国际巡展先导片’进行了一次调查。”
“调查的结果,非常糟糕。甚至可以说……令人沮丧。”
“许多人年轻人并不知道,也不感兴趣。”
路易将文件递给了国博的负责人,摇了摇头:
“中方制作的宣传片,充斥着冰冷的历史年表、复杂的官窑断代、以及晦涩难懂的矿物还原反应术语。”
“在欧洲普通观众的眼中,眼前的这尊梅瓶,只是一件来自神秘东方的冰冷历史标本!”
那位大英博物馆的专家也耸了耸肩,用一口英伦腔补充道:
“是的。欧美的年轻一代无法理解,一件陶瓷瓶子,为什么值得你们如此兴师动众?他们无法体会你们口中所谓的‘温润如玉’,更无法理解那种含蓄内敛的‘留白情愫’。”
“在普罗大众眼中,大卫雕像的肌肉线条是直观的,向日葵的油彩碰撞是热烈的。而你们的瓷器……太沉重,太复杂,也太遥远了。”
“如果不打破这种审美壁垒,我不得不遗憾地预测,这次文化传播一旦到了海外市场……大概率又是一场专业圈子叫好,大众市场惨淡的尴尬收场。”
几位外方专家的发言,客观,冷静。
他们没有否定文物的价值,却给这次文化出海的传播策略,泼了一盆冷水!
大厅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了。
国博的几位中年副馆长面色铁青,捏着那份调查表的手指微微泛白,却偏偏找不出有力的辞藻去反驳。
因为对方说的是事实。
真正能买票走进展厅的海外普通民众,寥寥无几。
语言可以翻译,但骨子里的文化隔阂与审美语境,却像是一道无形的障壁!
单院长站在原地,那一向挺拔的脊梁,在这一刻似乎微微佝偻了半分。
老人深深地凝视着展柜中的梅瓶,眼中那抹微弱的希冀,正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
他缓缓转过头。
目光最终落在陆行舟身上。
老院长没有说话。
更没有倚老卖老地施加任何压力。
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是几乎要满溢而出的期盼、不甘与恳求。
陆行舟啊……
你写过《天地龙鳞》,能把六百年的帝王宫阙唱得天下皆惊。
然而,面对八百年来无声饮泣、却在跨出国门时面临失语困境的青花瓷……
你,能破这个局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