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饭店出来,于春没有回家,她坐上了驴车。
长安一过了中秋,一场秋雨一场寒。
“也不知道当家的到哪里了!”
“这次的多是娃娃兵,几十万的人里面,五成都是稽契堂国子监的学生,说是到安西就要封官的。”
“再是封官,可也是娃娃蛋子,我滴儿啊!”
十万士兵,三十万民夫,先入安西新兵集训,然后分派至个个卫所。
长安城留下的除了官商,就是老弱妇幼。
在一起,这闲话就多,话题自然离不开出去的兵士,尤其,昨夜下了雨,又添一重担心。
“哭丧啥!太平饭才吃上几年就忘记了,‘国破山河在’?说书先生话本子里还少见了,三国皮影戏没看过?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如此,还不如拼个封侯拜将!”
“老丈说的对,何况咱的娃娃兵谁不是身高七尺的壮汉,吃的饱,穿的暖,一个不打八个!”
“岂止八个,得有十个!”
于春握紧了拳头,将随身的小册子拿了出来,同宝钗商量明日的契约,需要确定合作的就是那三样,为以后吴掌柜真要甩脱自己,单干直营店留出余地。
各坊到东市的车马比较的快,不过一刻钟。
于春没有先去自家的火锅店,而是去了李娘子的绸缎行。
李娘子不在店上,她女儿李娇在看着,铺子里人来人往。
冷血的说,军需也是一门生意,若是曹荣未去,于春心里也要昧着良心的生出几分欢喜来。
长安城中人富裕,像于春这样后知后觉的军属,这两天才知道自家孩子出门的人都牵挂着自家鲁莽的孩子,纷纷买布买药,寄往安西。
自李宏登基,军饷从未欠过,都是通过大宣银行直接发到丁户的存折里,这一批虽才出门,户里却有十贯钱的安置金,人人都不缺钱(有军饷不是买命钱)。
李娘子的成衣铺直接订单爆满,纵然城中的成衣铺如雨后春笋般开起来,她这里还是首选。
从门厅到院子里,满满当当都是女工,接单还是在门口搭的棚子。
“于姨你这么快就送饭过来了?”李娇疑惑的看着她空着的两手。自从这两天定衣服的成堆,她们家就定了员工餐。
三合面配杂碎、鸡肉、酸菜鸡蛋的卤子,搭配一盆泡萝卜,按人头收,面管够,五文一人。
“嗯——还有会儿,你阿娘呢?”转念一想,于春就明白过来,不过她过来还有另外的事儿。
“她在钱姨哪里。”李娇看了看于春,一开始她是看不上于春的‘
她们这些中年妇女会什么,会骑马射箭吗?会射覆吟诗吗?
不就是洗洗涮涮,柴米油盐,每天啰里啰嗦的都是小心,不行,得罪不起——
但,就是这些只会洗洗涮涮的家庭妇女,一旦她们联合起来,一个个濒临破碎的家庭都慢悠悠的成长起来。
一个个比她哥哥这样的八品官还能挣,还能养家!
毫不客气的说,她婆婆妈妈的阿娘如今一月挣的钱抵得上十个他哥。
所有这一切的开始,都是于春的一句,开成衣铺子。
而她生的那个孩子,那个小小的比自己还小三岁的少年,竟然效仿霍去病去保家卫国了,一个小孩比自己哥哥都有勇气!
最最离谱的,是她这样一个她眼中的中年妇女老太太竟然如此平静,没有钱寡妇的寻死觅活!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她对她儿子的心疼,但,这太不家下妇女了!
“阿娇,店中还有成衣吗?”她相信曹荣会准备好,但,对于钱寡妇她有些自家熊孩子闯祸了的心虚感。
钱寡妇虽然宠自家孩子,但手特别紧,那孩子没钱,只怕穿的暖但穿不好。
大宣承秦制,略有改进,护国军有俸禄,立功升爵,爵是实封,封的是地,也可出卖,最终都可换成钱。
没有曹荣,钱宝没那么大的胆子先斩后奏。
曹荣也绝对不会主动约他,大概率是见曹荣怎么做了就跟着学。
但,于春良心上总想为钱宝做点什么。
一样是上大学,家境好的跟家境差的四年出来能一样么?
在战场上,一个吃饱穿暖不缺医药甚至还有利器的兵自然更能活命,更易立功。
钱寡妇怕是想不到这些。
“我阿娘早备好了!”李娇取出两个包裹,“从前天有人上门预定,我娘就给两个兄弟备好了。里面是两套棉衣,两套里衣,还有熏衣服的樟脑球,如今冬日衣服不好洗,就怕在军中有虱子什么的。”
“阿姐想的周到。”于春要拿钱,李娇按住了她的手,“我阿娘嘱咐了,这是她的一点心意,你若是拿钱,就是不认她这个姐姐!”
于春没有多话,两件东西,也明白了李娘子的想法。她提着东西直接去了钱家的小食店。
小食店里慢慢的都是客人。
因为这场战争,上战场的不上战场的,花钱的,挣钱的,把东西市堵的满满当当的。
大大小小的食肆满满当当的。
钱娘子不在,却是李娘子在打酒收钱,周娘子在招呼客人,一个店里的帮佣胡人在端菜送面。
面是三合面,碗还是于家面馆的,看样子像是压出来的面条煮的鸡子炸酱面,每碗里有些许炸的黄豆,豆芽,和崧菜丝,红彤彤的油泼辣子,挂牌价是十文一碗。
“阿姐?”
李娘子见了于春,“我还说去见你,问了阿娴听说你还好。”
“我还好,钱家阿姐还好?”
“你去后面看看她,儿郎在战场上搏命,家中不能垮。你家阿娴给出的主意,五文的本钱,她也是个生意精子。”李娘子是怕于春怪白娴多事。
“娴姐办事我放心的,”于春自然明白,实际上比起面馆她想做的正是这幕后供应商,花小钱办大事,“我主要忙军需的事情。”
“那单子竟然成了?”李娘子收过酒钱,小声的问于春。
“成了。”于春不是个张扬的性子,但同李娘子知会一声很有必要,不说用功,就李娘子给参谋一下也能更仔细,当然里面的阴私白娴都不能细说,“想来是圣人有意给女子一条活路,有这个铁杆庄稼在,女子工坊可以长久下来了。”
“这是好事,”李娘子常年严肃的脸扯动,带了真切的笑意,“你只管去做,有事知会一声。”
“嗯。”于春弯了弯嘴角,“我去看看钱家阿姐。”
“去吧,今日起来了,在下面条,”李娘子皱了皱眉,“前两日跟死了男人一样,天下离了谁不能活?”
她不喜欢钱寡妇这样要死要活的,但她如今是商会的会长,少不得为她操心几分。
于春看着她气恼的样子,忍不住嘴角含笑,在钱寡妇,比死了男人还严重,要是她家大郎去了前线——
好吧,要是李家大郎上了前线,李娘子大概会给李娇招个上门女婿,大概率,会把钱分成两份,拼命的干活。
天下的母亲谁不是呢?
于春将东西提到后面,钱娘子见了她眼眶一红,扯起一个笑,比哭还难看。
“阿荣将他历年的积蓄都换成了得用的东西,听说他们只是预备军,若是不合格,还要退回长安,若不退回来,打底是江南的五亩地,朝廷可以等价回购。”
“呜哇——”钱娘子捂脸痛哭。
不及于春安慰,只听跑堂一句,“炸酱面十碗。”
钱娘子一抹泪,抓了面条下在汤锅里。
于春在旁帮忙。
临走,钱娘子从屋里取出一个包,里面是一个黄金的戒指,一对扁口的金镯子,“于娘子,你是个有本事的人,还望你帮我换些得用的药给阿宝寄过去。”
“喏!”
没有当过母亲的不明白那种心情。
但,于春觉得这份双向奔赴,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