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春没有直接回答吴德茂的问题，她喝了一口甜润细腻的豆腐脑，思考着，她更有底子了，甚至她考虑到了要交代几分底。
“吴掌柜，我不是想要跟谢掌柜对着干，也不是要吃掉谁，我算什么呢，在你们这些大行会手底下讨饭吃的而已，就是有几分手艺，可天下聪明人多了，就像这家做凉皮的，难为他怎么想出来的。”
吴德茂心下舒服，不错，还有两分见识，天下多少聪明人坏就坏在把旁人当做傻子。
“我是在想，十年前，别说十年，就是六年前，有谁说咱们圣上能拿下那边，咱北边才是先皇传到手里的正统，就是十岁的小儿也会以为说笑，但如今呢？”
于春直接做正了，抛出她的观点，“生意这些事，不是东风压到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不外乎天时地利人和，咱这是圣天子在上，不会有天时地利的问题，他谢掌柜，却的就是德，就是人和——”
吴德茂停下了筷子，他听于春说的就像他们家主素日里的口吻，不由的收起了小觑之心。
“五香粉和火锅底料，还有渴水粉，这三样东西，现在市面上已经有了名气。但名气还不够大，我想把这三样东西推出去，不止是卖给军需，不止是卖给长安城的酒楼、食肆、摊贩，而是卖给整个北朝，日后，还有南朝，所有的人都习惯使用这些来做菜。”
这得是一个多么庞大的市场啊！
光听这个梗概，吴德茂就觉得值得一个世家。
“你的意思是让我来卖？”吴德茂不是蠢才，“你完全可以像现在这样，每个地方开个面馆就可以了，何至于将大好的利润拱手让我？”
若不是谢掌柜步步紧逼，于春确实是有这个计划的，但，这就没必要跟谢掌柜说了。
“您是做粮油的，手里有北边最广的铺面，最多的老客，最稳的货运，五香粉和火锅料放到您的铺子里卖，比我自己推一年都管用。”于春看着他，“我只收成本价，利润加一分，至于您卖多少就是您的事了！”她看中的是品牌，成本多少在她控制，一分的利从卖一百份到卖出一万份，自然是卖一万份挣更多。
何况，宝钗算准了他开的利润只会高于她，若日后品牌直营，或者做旁的，稳赚不赔，这就是降维打击。
她要的是供应链，没有比吴家更大的能决定地块种什么的家族了，她得用的就白娴一个，如何短期内极速扩张，地方保护主义千年后都在。
何况谢掌柜步步紧逼！
吴德茂没有立刻答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慢放下，“于娘子，你这脑子转得倒是快，不过，你就不怕我学会了方子，自己做？”
“不怕！”于春话接的很快，她自信的双手一摊，“吴掌柜您做粮油做了几十年，您手里的铺子多，路子广，但您做的是批发，做吃食跟做粮油不一样，方子可以抄，但火候抄不了，您的光饼还是我做的，毫不夸张的说，天底下手艺比我好的人，见识没有我广，舍不得花这海量的钱去尝山珍海味。后两者如我的，必然没有我的手艺，做吃食这一块，将就的是个推陈出新。”
于春有这个自信，除非绑架她，但她背后有公孙琳琅，如今住在梅晓臣旁边，这天下，谁敢动她？
她忽然明白过来好好的作坊为什么要在梅府旁边，为什么梅晓臣会忽然关注她。
吴德茂一脸怒容看着她，随后，忽然笑了，“于娘子，你这个人，越来越有意思了。”
如今，再说什么谢掌柜已经没有意义了，对于他和于春而言，谢掌柜这个中间商的消灭和替代，只是时间问题，而北伐，正当其时。
他同家主私底下也讨论过南进以后，他们吴家要怎么取得最优的利益，成为整个天下最大的粮食供应商？
笑话。
这个角色只能是朝廷。
而粮食又是个看天吃饭的行当。
于春这个行业真是从无到有，如今看来，倒是最好的介入点？
难怪姓谢的多这一手，也多亏了信谢的出这一手，这好大的一块肥肉才落到了自家的碗里。
吴德茂沉默了一会儿，“行，铺子我给你让出一行，先试一批，五香粉一万罐，火锅底料五千罐，放在北地几个大州，卖得好，再扩。”
同五代十国的南地不同，整个北朝欣欣向荣，承担了如今世上百分之六十的物资生产，北地的民众，但凡肯出力老实本分的没有过不好的，吃得起。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日我备好契约，到顾市令处做个备份。”后路解决了，于春得寸进尺，“吴掌柜若是卖的好，咱这香料能否自己种？”
“今年不行，必须保粮食。”吴德茂想过这个问题。
“那南边呢，新大陆呢，若是吴掌柜有人手，我同梅将军都有意出钱出力，只是我家小业小，缺少这方面的人才，若是您能帮一把，倒是互利共赢，这天下一统，最少有百年的好时候。”
扯虎皮做大衣，想来梅晓臣不会介意，若是这边说好了，公孙琳琅怕也会插一手。
“我这边，做不得主。”吴掌柜摊手，实际上，他家定北王占有五成的干股，他听上面的人说过，定北王将这三成的利润供应军费，两成上交内库。
但这就没必要跟于春说了。
不过，咦，他反应了过来，是啊，大宣是不用想了，广大的东大陆呢？
如今南北对战，大宣无暇东顾，那大秦的人去东大陆谋生的人不少，手段狠戾，连年发声战乱，不比南边打的轻。
天花肆虐，整个东大陆因为疫情，死伤无数，而大秦也因为杨梅疮十室九空，正是因为这点，圣天子定下南征。
“咱都是自己人，话不妨明说，这样大的生意不是一家一户能吃得下的，若是卫国夫人肯下场，于娘子你说的一切都不是问题。”
吴德茂终究还是舍不得，给于春支了明路。
整个朝野为什么对卫国夫人上朝堂同朝为官视若无睹？
因为所有的人都知道，卫国夫人不仅是皇帝的大管家，更是她的钱袋子。
卫国夫人掌管着皇帝内库。
但凡国库遇到灾荒、军费、抚民这些解决不了的事儿，钱都从内库借。
不算利息，不算期限。
对金主大人势必要客气一些，不管她是男人女人、老人孩童！
“那就这么说定了！”于春长舒了一口气，她没有独掌一行的权利欲，钱这种东西是挣不完的，就像科学的进步永远没有止尽，每个人只能是走一段，正如没有王朝能够千秋万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