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十分安静。
几十双眼睛全盯着站在那里的顾海峰和端坐的林文鼎,期待林文鼎会作何反应。
林文鼎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种被权力逼出来的道歉,林文鼎懒得接茬。
林文鼎抬起右手,在半空中往下按了按。
“行了,顾厂长,坐下吧!”林文鼎平静的说道,“咱们之间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私下掰扯行了。别因为咱们俩耽误了部里开大会的宝贵时间,您说是吧?”
顾海峰愣住了。
他错愕的抬起头,皱眉看着林文鼎。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林文鼎这轻飘飘的一个手势,加上一句“坐下吧”,像是上级领导在训斥犯了错的下属!
自己堂堂一个万人大厂的一把手,被逼着低头认错,现在反倒被这小子反客为主,当众指挥上了?
可偏偏林文鼎这话是以大局为重,而且是顺着台阶往下走。
如果顾海峰再纠缠,那是继续扰乱会场纪律了。
顾海峰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他被迫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抓着大腿,一言不发。
坐在主位上的段国业,把林文鼎的处理方式看在眼里。
他眼中流露出赞赏之色。
懂进退,识大体。
在占据优势的时候顺水推舟把话题引回正轨。
林文鼎这个年轻人不仅有手腕,更有格局。
“好了!这段小插曲到此结束,下面咱们言归正传!”段国业敲了敲桌面,把会议节奏重新拉回正题。
段国业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环视全场,郑重说道:
“同志们,我刚才为什么发那么大的火?不是因为谁说了谁两句坏话,而是因为我看到了咱们轻工业系统里,还残存着落后的闭门造车和内斗思维!”
段国业声音洪亮,叩击着桌面:“国家现在提出要大力发展轻工业,要解决老百姓的穿衣吃饭问题。咱们缝纫机产业,是关系到千家万户的大事!”
“如果你们这些龙头大厂的厂长,脑子里装的还全是争权夺利、拉帮结派、排挤同行的老套路,咱们国家的工业技术什么时候才能追赶上世界水平?”
“我告诉你们!成立华国缝纫机协会,不是为了让你们换个地方继续扯皮的!是为了给咱们国家打造一支能打硬仗的轻工业铁军!”
段国业的语调更加高亢了:“我们不仅要满足国内老百姓的需求,未来!国产缝纫机还要走出国门!远销全球!”
“在座的每一位,都得把眼光放长远,把心思用在怎么提高产量、怎么革新技术上!谁要是再把精力放在窝里斗上,这协会的门,他不仅进不来,他手里那个厂长的位子,部里也会重新考虑!”
各地国企厂长们听完这番话,纷纷正襟危坐起来。
段国业转头示意季新华继续推进会议议程。
季新华翻开手里的红头文件,开始宣布接下来的事项。
“各位厂长,刚才段部长已经讲过了,华国缝纫机协会必须由官方层面的党组来主导大局。”
“但是!协会毕竟是个行业组织,光靠我们这些政府干事是转不起来的。所以,在党组委员会之下,还需要由你们这些核心会员单位,共同筹建一个理事会!”
季新华环视全场:“这个理事会,将深度参与协会的日常事务。包括行业内信息的互通有无、地方分配指标的初步提报,还有质量评比的先期筛选!你们将作为党组委员会的左膀右臂,配合我们把工作落到实处!”
原本安静的会场,顿时变得嘈杂起来。
在座厂长和书记们的眼睛全都亮了。
这可是实打实的权力啊!
虽然大政方针归党办管,但那些关乎切身利益的指标提报和质量初选,理事会是能参与进去的。
谁要是能在理事会里拿到个一官半职,以后不管是去部里要政策,还是给底下的厂子分配利益,还是有些话语权的!
刚才还在生闷气的顾海峰,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季新华没有理会底下的骚动,继续公布理事会的具体架构。
“部里研究决定,理事会的领导职务,一共设有四个层级。分别是:理事长一名,副理事长两名。另外设秘书长一名,副秘书长两名。”
“为了体现公平公正。这些核心职务,全部由在座的各位会员代表,进行公开票选!”
“今天会议结束后,我们会根据各厂的规模、贡献和技术实力,先拟定出一份每个职务的候选人名单。”
季新华最后公布道:“两天后,咱们还在这个会议室,组织正式的票选大会!希望到时候,大家都能本着为国家工业负责的态度,投出代表公平正义的神圣一票!”
会议宣布到这里,基本进入了尾声。
段国业站起身,最后做了一个简短的总结,便带着部里的领导先一步离开了会议室。
领导一走,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松懈下来。
厂长们开始交头接耳互相打探口风,盘算着如何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拉票。
顾海峰是其中尤为活跃的一位。
理事长这个职位,让顾海峰心底的野心再次膨胀起来。
如果能当上这个理事长,不仅能洗刷今天挨批的耻辱,更能在整个工业系统里确立自己行业老大的地位。
更重要的是,这是反制林文鼎的机会!
顾海峰暗自咬牙腹诽:
【林文鼎,你靠着部里的看好强行混进协会又怎么样?你毕竟只是个根基浅薄的后生晚辈!在全国这些国营老厂长眼里,你那套做派依然是个异类!
只要我能发动手里所有的旧相识和人脉,许下利益承诺,把这些外地厂长全拉拢过来。两天后的票选大会上,我一定能拿下这理事长的位置!
等我手握协会大权,成了你林文鼎名义上的直管上级。
到时候,有的是冠冕堂皇的借口限制你的发展。
你想拿国家优质产品金奖?你想吃地方保障类物资的红利?做梦去吧!
只要我坐在理事长的位子上,哪怕是按着明面上的规矩办事,也能变着法打压你的文鼎缝纫机厂!】
顾海峰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仿佛他已经拿下了理事长的职位。
他盯着正在跟马驰交代事情的林文鼎,脸上泛起阴冷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