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海峰这会儿正是骂上了头,心底被狗追咬的邪火和长久以来被林文鼎压制的憋屈,总算找到个宣泄的口子。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站在了道德和阶级的制高点上,胸脯挺得老高,完全沉浸在踩踏林文鼎的骄傲自满中。
根本没有留意到,坐在主位上的段国业,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坐在顾海峰旁边的李晟,相对是个谨小慎微的人,察言观色的本事要比顾海峰强得多。
李晟眼角的余光瞥见段部长冷脸的神色,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深知在官场上,这种口无遮拦、牵扯到军区和市委高层的指控,是不可触碰的红线!
按道理顾海峰也不是个蠢人,今天怎么猪油蒙了心,胡乱炮轰林文鼎。
李晟在心底暗自叹了口气,认为顾海峰的怨气太重了,被情绪左右了理智,这种做法不可取!
他把手伸到桌子底下,拽住顾海峰的衣角,用力往下扯了扯,提醒他闭嘴,不要再讲下去了!
顾海峰正骂得唾沫横飞,突然感到衣角被人一拽。
他有些诧异地回过头,瞪了李晟一眼,压根没领会到李晟暗示。
甚至误以为李晟嫌他一个人抢了风头,没给羊城缝纫机工业公司留表现的机会。
“李总,你拽我干什么!”顾海峰不耐烦地甩开李晟的手,转过头指着林文鼎,还要继续放大招,“林文鼎!今天当着部领导的面,你敢不敢把你蝇营狗苟的烂事都交代……”
“砰!”
段国业一巴掌拍在实木会议桌上,震得桌上的茶缸盖子都跳了起来。
“够了!顾海峰!你闭嘴吧!”
段国业霍然起身,直指着顾海峰,怒火冲天,犹如一头暴怒的雄狮。
“顾海峰!你这是把工业部,当成你家楼下泼妇骂街的菜市场了吗!”段国业怒目圆睁,毫不留情地开始炮轰。
“没有半点真凭实据,仅凭道听途说的市井谣言,就在这里大放厥词,公然进行人身攻击!甚至捕风捉影地攀咬军队和地方高级干部!”
“瞧瞧你现在这副歇斯底里又信口雌黄的做派!丢尽了咱们国家干部的脸面!你还有半点作为老牌国企大厂一把手的沉稳和觉悟吗?我看你根本担不起这一厂之长的名头!”
顾海峰被段国业的雷霆之怒,劈得有些发懵。
他刚才还以为段国业不说话,是默认了他的指控,哪知转眼迎来了这么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
他大脑空白,有些慌乱无助。
嘴唇直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段国业的怒火却还没有平息。
他走出主位,背着手在会议桌前踱步,言辞犀利地揭开了沪上缝纫机二厂的遮羞布。
“你顾海峰还有脸在这儿耀武扬威,拿破亿的年产值来压人?”
段国业冷哼一声,“我告诉你!沪上缝纫机二厂能有今天的体量,那是国家十几年如一日的政策倾斜、是地方政府海量资源的投入、是无数产业工人没日没夜干出来的功劳!”
“不是你顾海峰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吹牛皮吹出来的!”
段国业停下脚步,锐利地盯着顾海峰:“你少沾沾自喜!你看看你们厂现在生产的老掉牙的机型,技术有多少年没更新换代过了?缝纫机除了走直线,还能干点别的吗?”
“国外的工业机械制造早就日新月异了!你们还抱着老底子吃老本,不思进取!技术水平远远落后于国际缝纫机工业的发展潮流了!”
段国业神色缓和了一些,伸手指向林文鼎,大声道: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里!我看好文鼎缝纫机厂这种敢想敢干、勇于引进世界最先进技术的企业!用不了多久,凭人家领先国内的全自动生产线的技术优势,必将脱颖而出!”
“林文鼎不仅有资格坐在这里开会,而且有可能在未来的市场上,把你们这个吃老本的国企踩在脚下!”
当着全国各地同行的面,工业部部长段国业的严厉呵斥,使顾海峰颜面扫地。
就像一个玻璃杯掉地上碎成渣,捡不起来了!
他的骄傲不仅被击得粉碎,此事更是直接盖棺定论,将文鼎缝纫机厂的地位拔高到,与他们平起平坐甚至超越他们的层级!
顾海峰被当众痛批,吓得面如土色,浑身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他本来就被狗咬伤的腿更是软得站不住,只能双手撑着桌面。
“段……段部长,我错了!是我思想觉悟不高,是我骄傲自满了。我不该胡言乱语……”顾海峰结结巴巴地低头道歉。
段国业面沉如水,冷冷地看着他:“你该道歉的人不是我!”
他指向坐在顾海峰对面的林文鼎:“你无端污蔑、诋毁同僚,像条疯狗似的胡乱攀咬,你最应该向林文鼎同志道歉!”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向顾海峰。
顾海峰的脸色红白交加。
让他这个国内缝纫机行业的老大哥,当着缝纫机产业同行的面,向林文鼎低头认错,这比当众扇他耳光,还要让他难受一万倍!
但在工业部部长的威压之下,他不得不低头。
官大一阶压死人呐!
顾海峰深吸了口气,强忍着胸口的憋闷。
他慢慢从椅子上站起身,拖着那条受伤的残腿,艰难地转过身,面向林文鼎。
他紧咬着后槽牙,头颅一点点低下,从牙缝里挤出了违心的话。
“林……林厂长,对不住了。”
顾海峰的头低至和会议桌平行,旁人观察不到他的表情时,他悲哀地闭上了眼睛,屈辱感淹没了全身。
“是我老糊涂了,不应该信口开河,把没有根据的市井谣言,拿到这种严肃的场合来散播!败坏了你的名声!”
“今天当着部长的面,我诚恳向你道歉,请求你的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