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皇帝的惊愕,威远侯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小布包。
“微臣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谎话。”
“这些都是当年郡王妃临终之际,交付给臣的信物,请陛下验看!”
殿中仍是一片寂静。
皇帝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当年他与大哥争夺皇位,因为非嫡非长,刚开始根本不占优势,没多少人支持,一点胜算都没有。
除此之外,还要面对大哥跟其他几个兄弟的打压与暗害,处境可以说是艰难至极。
也只有与他算是自幼相识,比他大不了几岁的承安堂兄,坚定不移地相信他,托举着他。
后来他投身军中,与承安堂兄并肩作战,对方也是多次救他于险境之中。
他那些军功,起码有一半是在堂兄的配合下,才得以建立起来的。
再后来,他终于闯下了自己的事业,手底下的人也越来越多,总算是有了跟大哥抗衡的能力。
但那些多部下当中,他最看重的始终还是承安堂兄。
不光如此,堂嫂一族本来是不参与夺位之争的,最后也尽全力的帮扶他。
譬如当年诨城之战,他带兵与戎狄拼杀,结果作战计划被军中奸细泄露,害得他最终进入了敌人的埋伏圈。
若非是堂嫂的亲兄长察觉不对,及时带人来救,怕是他已经死了。
最终他是获救了,可堂嫂的亲兄长却受了重伤,不幸身亡。
经此一役,他损失了一员虎将,悲痛万分,卯足了劲,花费了许多心思在军中排除异己,最终拿下了诨城,争取到了祁氏的帮助,也在朝堂之上,第一次压过了长兄太子。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前途一片光明。
还跟承安堂兄许诺,说自己将来当了皇帝,必然会封他为亲王,加封国公爵位,授辅政大臣之名。
让他与堂嫂,还有未来的侄子侄女们,有几辈子都享不尽的荣华。
结果没想到,一年多之后承安堂兄出兵平叛,在围城一战中以少敌多,硬生生拖住了敌军数日,给其他驻边将领争取到机会,守住了京都防线,自己却马革裹尸,英勇牺牲。
壮志豪情仍在耳侧,手足兄弟却阴阳两隔。
就连他的家眷,也没能保住。
皇帝觉得,自己实在亏欠承安郡王一家太多太多。
所以当初底下人上告,说在淮州发现了承安郡王遗孤的消息,他高兴地好几个晚上没睡好觉。
恨不得立刻自己亲自前往淮州,把人给接回来。
等终于见到了回京的慕观澜,看见他那副与已故的承安郡王,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长相,皇帝当时就泪流满面,仿佛看到故人归来。
虽然后续慕观澜用一口草莽秽语,在一瞬间就打破了他的幻想,但皇帝还是给了他前所未有的慈爱与宽容。
慕观澜看谁不爽就骂谁,被人告到御前,皇帝知道后反而觉得更愧疚了。
若非当初他没能救下承安堂兄,观澜何至于流落在外这么多年,不知礼数也就罢了,连书都没怎么读过!
慕观澜把人打了,皇帝非但没生气,反而觉得他不愧是承安堂兄的子嗣,都没怎么学过武艺,身手却如此矫健。
于是又多给他配了两个护卫,免得他以后打架吃亏。
……
这样的事情多了,当时的朝臣们就都知道了皇上有多么看重小郡王,就连二皇子也要费尽心思去讨好他。
他的承位典礼,更是比太子受封时的典仪,还要盛大。
那时候,皇帝都已经想好了。
等承位典礼办完,他就给慕观澜加封亲王跟一等国公的爵位,再把离京最近的富饶封地赐给他,免得孩子以后受了委屈,不好找他哭诉。
他还把典礼位置,选在了承安郡王府的祖祠。
堂兄跟堂嫂就葬在那里。
他们两个若是能看见观澜继位,定会觉得欣慰无比。
结果没想到,典礼当天刺客突然闯入,慕观澜被一箭穿心,竟就这么死在了他面前!
那一刻,皇帝觉得天都塌了。
巨大的悲痛与愧疚压得他喘不上气,最后还病了好一段时日,现在身体都没好全。
好不容易接受了堂兄的遗孤,在他面前被人刺杀身亡的噩耗,结果今天威远侯又跳出来告诉他,死的是个赝品。
这一刻,皇帝整个人都恍惚了。
好半天以后,他终于缓过神来,强压着心下的激动,说道:“将东西拿过来,给朕看看。”
掌事太监应声而动,将小布包从威远侯手里取过打开,再奉到皇帝面前。
里面装的东西并不多。
一个小小的金制符牌,一半玉璧,还有一封沾了血的信。
皇帝罕见地小心翼翼,把它们挨个拿起,仔细查看后,他眼中泛起泪花。
“这……这些都是朕当初送给堂兄堂嫂的……”
这玉璧本来该有一对,是当初堂兄堂嫂成婚时,他送去的庆贺之礼。
上面的花纹不但看起来很是精美,还暗藏着玄机。
只要将两块玉璧合在一起,再横过来,就能看见堂兄堂嫂姓名里的最后一个字。
而这方金制符牌,也是他送的。
那时候堂嫂刚有孕,堂兄很是高兴,他这个做叔父的也很开心,于是找人打了块保平安的符牌,先送了过去给未来侄儿。
而最后的那封信,则是承安郡王在身死之前,亲笔写下的。
它本来是要寄往京都的。
信中他向皇帝说起,蛮夷此次的进攻路数有些不大对劲,觉得对方应该不止他们勘察到的那点兵力,希望能派人增援。
同时他还提到,怀疑朝中有人通敌。
可惜的是,这封信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围城一战便彻底爆发了。
威远侯的声音沉重:“当年郡王妃出逃后不幸难产,微臣找到她时已无力回天,她撑着一口气让微臣剖腹取子,微臣实在无奈,只得照做。”
“郡王妃还说,郡王战败是受了京中的小人暗害,但她不清楚有哪些人参与其中,为了保住小郡王的性命,她恳请微臣,将他带回家中抚养。”
“若是时机成熟,便让小郡王认祖归宗,为父报仇,若是始终不得机会,便只庇佑他平安度日即可。”
威远侯叩首:“微臣为保护小郡王,不得已做下欺君罔上之举,请陛下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