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是被电话吵醒的。
凌晨四点四十分,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得跟按摩仪似的。她摸出来看了一眼——公司CFO老周。这个点打电话,只有一种可能:出大事了。
“苏总,出事了。”老周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已经跑了十圈操场才把气喘匀,“有人在网上放了一段你的视频,说咱们的AI核心算法是偷来的。视频里你亲口承认的,说得有鼻子有眼。华尔街那边刚开盘,股价盘前已经掉了百分之十七。”
苏砚坐起来,把床头灯拧开。陆时衍翻了个身,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嘟囔了一句“几点了”,又睡了。
“视频在哪儿?”
“全网都是。油管、推特、国内的短视频平台,凌晨两点同时放出来的,明显有组织。法务部已经在联系平台下架,但你也知道,这东西跟流感似的,传上了就刹不住。”
苏砚点开老周发来的链接,屏幕里跳出一个跟她一模一样的人。那张脸、那个声音、连她习惯性摸耳垂的小动作都复制得分毫不差。假苏砚对着镜头侃侃而谈,说“我们的核心算法其实脱胎于某一个大学的开源项目,我不过换了个壳子”,又说“这件事我瞒了三年,今天良心过不去,决定说出来”。
苏砚看了十秒就关了。
“老周,我手机号除了你还有谁有?”她问。
“公司高管都在通讯录里,怎么了?”
“没事。你先把这段视频转到技术部,让他们跑一遍反伪造检测,确认是AI换脸还是深度伪造。另外通知公关部,四十分钟后开紧急电话会。我一会儿到公司。”
她挂了电话,旁边的陆时衍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眯着眼看她,那表情像在法庭上听对方律师说了一句蠢话。
“假脸视频?”他问。
“假脸视频。说我偷技术。”
“哪家放出来的?”
“不知道。刚上线四十分钟,没署名,没署名就是没打算讲道理,只想造势。”
陆时衍坐起来,从床头柜上摸到自己的手机,翻了两下:“我律师团有个搞网络取证的,专门抓这种。你把视频链接发我,我让他去挖上传者的IP和服务器信息。这种视频发布有时候会留下操作痕迹,尤其是赶工的,越赶工越留尾巴。”
苏砚把链接转给他,掀被子下床穿衣服。她手不抖,脚不软,就是脑子转得飞快,跟跑代码似的。视频是凌晨两点放的,卡在美股开盘前两个小时,放完正好赶上盘前交易,时间点太准了,准得不像个人行为。
“老周说华尔街那边已经反应了。”她边扣衬衫扣子边说,“盘前跌了十七个点。要是开盘前止不住,今天一天可能蒸发上百亿。”
陆时衍抬头看她:“慌吗?”
“慌有用的话我跟你姓。”
“那你跟我姓吧,反正早晚的事。”
苏砚从衣柜里抽出一条领带朝他扔过去:“别贫。赶紧起来。”
陆时衍接住领带,慢慢悠悠地系上:“苏总,我有个建议。你先别急着辟谣。”
“为什么?”
“你越急,对方越高兴。你一辟谣,媒体跟着炒,那条假视频的播放量能翻十倍。现在还没到天亮,国内大部分人没起床,等他们睡醒了,看到的第一个热搜是‘苏砚辟谣’,比‘苏砚偷技术’传播得更广,你信不信?”
苏砚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说怎么办?”
“让他们先蹦跶。我去挖技术证据,你去查是谁想搞你。等证据齐了,开一场发布会,视频、截图、IP地址一股脑甩出来,让造谣的人自己往下吞。在这之前,一个字都别说。”
苏砚琢磨了三秒,点了点头:“行。那你抓紧挖。”
“我还没刷牙呢。”
“你刷牙的功夫人家能再传十个盗版视频。”
陆时衍叹了口气,光着脚进了卫生间,一边刷牙一边打电话。苏砚听见他在里头含含糊糊地说:“老赵,别睡了,干活了。对,现在,四点五十。有个视频你帮我扒一下底……”
苏砚到公司的时候,六点十分。天还没亮,写字楼里只有她这一层灯火通明。技术团队十几号人围在会议室里,大屏幕上投着那段假视频的逐帧分析。
技术总监阿凯指着屏幕:“苏总你看这个——视频第7秒,你——不对,假你——眨眼睛的频率是每十二秒一次。正常人眨眼的频率是每分钟十五到二十次,假你只有五次。这是典型的AI生成痕迹,模型训练时候眨眼数据喂少了。”
苏砚凑近看了一眼:“能出报告吗?”
“能。我已经让算法组跑完了全片段,一共找出十七处合成痕迹。最明显的是背景里那盆绿萝,假你说话的时候绿萝的叶子在轻微抖动,不是风吹的那种抖,是生成模型在背景渲染上的周期性bug。懂行的看一眼就知道是假的。”
苏砚拍了拍阿凯的肩膀:“报告打印出来,人手一份。等会儿公关部电话会上用。”
电话会开到七点半,公关部的意见跟陆时衍出奇一致——先不辟谣,憋大招。苏砚拍板:上午十点,公司官网和所有官方账号同步发布完整技术检测报告,同时附一段苏砚本人录制的对比视频,真假视频逐帧对比,让大家自己看。
“十点会不会太晚?”老周问。
“十点正好。国内股市九点半开盘,开盘前半小时放消息,让子弹先飞一会儿。飞完了大家发现是假的,股价自然会回弹。”
事实证明苏砚算对了。但只对了一半。
九点半开盘,股价果然继续往下掉,最多的时候跌了二十三个点。然后十点整,官网发布检测报告,视频平台同步下架假视频。散户开始反应过来,买盘涌入,股价慢慢往上爬。到中午收盘的时候,跌幅收窄到了三个点。
眼看着这一关就要过了。
下午两点,阿凯忽然冲进苏砚办公室,脸色比早上还难看。
“苏总,又出了一条视频。”
苏砚抬起头:“还是我?”
“这回不是您,是陆律师。”
苏砚愣了一下,接过阿凯的手机。屏幕上,陆时衍坐在一间办公室里——那间办公室苏砚认识,是他导师的老办公室——假陆时衍对着镜头说:“我承认,当年在导师案中,我提供了虚假证据。苏砚的AI技术是我帮她从导师那里偷来的。我们两个人合谋策划了整起案件。”
苏砚看完,反而笑了。
“这造假的人水平下降了啊。”她把手机还给阿凯,“陆时衍在法庭上从来不说‘我承认’三个字。他只会说‘我提请法庭注意’,然后对方就输了。这种台词一看就是外行写的。”
她拿起手机给陆时衍打电话:“你看见那条新视频了吗?”
陆时衍那头语气很轻松:“看见了。我正跟老赵在研究呢。这回他们露馅了。”
“哪儿露馅了?”
“假视频里‘我’背后的书架上摆着导师当年的那本《知识产权法判例集》,绿色的封面。那本书早就绝版了,导师自己那本被收走当证物了,我手里根本没有。造假的人肯定是拿网上的旧照片训练模型,不知道那本书早就不在我办公室了。”
苏砚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所以?”
“所以我建议你开那场发布会的时候,把这两条视频放一起。第一条造假水平高,第二条造假水平低,说明对方时间不够了。他们急了。”
“谁急了?”
“你说呢?今天股价跌了多少,谁最开心?”
苏砚眯起眼睛。她想起了一个人——或者说,一类人。当年导师案那些漏网之鱼,海外资产被冻结的那批人。导师虽然倒了,但他的徒子徒孙还在,那些人的利益链条断了一截,剩下的那截一直想找机会翻本。
“老陆,你说他们这次想要什么?”
陆时衍那头沉默了几秒:“不想要什么。纯粹是恶心你。你越乱,他们越高兴。你辟谣辟得越辛苦,他们越觉得这笔钱花得值。”
“那怎么办?”
“你不是已经想好了吗?发布会。”
苏砚笑了一下:“行。今晚八点,公司新闻厅。你来不来?”
“来。我站你旁边,假陆时衍的视频放完了,我真人上去鞠个躬,说‘本尊在此,造谣的可以歇了’。”
“你确定你鞠躬不笑场?”
“我尽量。”
发布会晚上八点准时开始。苏砚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扎得利利索索,站在台上跟没经历过今天这一出似的。台下记者乌泱泱坐了几十号,长枪短炮全对着她。
她先放了第一条假视频,然后放技术检测报告,逐帧讲合成痕迹。讲完了又放第二条假视频,放到假陆时衍说“我承认”那一段的时候,台下笑了一片。
苏砚等笑声过去了,才开口:“各位看见了吧?第一段视频做了十七处合成痕迹,花了至少两个月。第二段视频只有三处,而且台词写得跟小学生作文似的。这说明什么?说明造谣的人慌了,急了,赶工了。他为什么慌?因为他发现第一段视频没把我怎么样,股价爬回来了,所以他连夜赶了第二段,想趁热打铁。结果铁没打着,把自己的水平暴露了。”
她点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跳出陆时衍真人的照片,旁边写着一行字:本尊在此。
“陆律师今天本来想亲自来的,但他忙着跟律师团开会,准备起诉那些转发过五百的营销号。”苏砚顿了一下,“他说了,一个一个告,不着急,慢慢来。”
台下又笑。
苏砚等笑声小了点,正了正色:“最后说一句——我苏砚做公司做了快十年,从一间出租屋做到今天,靠的是自己写的代码,自己熬的夜,自己谈下来的每一个客户。说我偷技术的人,麻烦你下次编故事的时候,把我办公室那盆绿萝也换个品种。那盆绿萝是我三年前从菜市场花十五块钱买的,它到现在还活着,就是叶子少了点。假视频里那盆叶子太茂盛了,一看就不是我养的。”
全场哄堂大笑。
发布会结束后,苏砚回到后台,陆时衍站在走廊里等她,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上台之前。我知道你讲完肯定渴。”
苏砚接过来喝了一口:“你那个‘本尊在此’的主意太傻了。”
“傻怎么了?管用就行。你没看底下那帮记者乐得,明天头条全得写‘陆时衍:本尊在此’。”
苏砚踢了他一脚:“走吧,回家。小银今天放学谁接的?”
“方如海老婆帮忙接的。蒋瑶打电话来说,小银在学校跟人吵架了。”
“为啥吵?”
“她说她爸是律师,吵架从来没输过。同学说她吹牛,她说‘那你把你爸叫来跟我爸吵一架’。老师让请家长。”
苏砚扶着额头笑了:“你闺女随谁?”
“随你。我小时候只讲道理,不动嘴。”
“你拉倒吧。”
两个人并排往停车场走,奶茶的热气在夜风里散成一缕一缕的白烟。苏砚走着走着忽然慢了一步,陆时衍问她怎么了。
“老陆。”
“嗯?”
“今天谢谢你。”
陆时衍看了她一眼,拿胳膊肘碰了碰她:“谢什么?假视频里那个‘你’长得还挺好看,我差点没认出来。”
苏砚把奶茶塞他手里:“喝完自己扔垃圾。”
“那你喝什么?”
“我喝你的。”
她抢过他那杯,吸了一口,大步往前走。陆时衍在后面追:“苏砚你讲不讲理?我排了十分钟队买的!”
“庭外和解,不予追究。”
“你——行吧。”
他追上去,两个人踩着满地银杏叶子出了园区。十一月的风已经凉了,吹得路灯底下的影子一晃一晃的。苏砚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老周发来的消息:“苏总,股价收盘拉回来了,跌零点七。造谣视频全网下架,网信办那边主动联系说可以立案调查。”
苏砚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把手机塞回兜里,把手伸进陆时衍的外套口袋里——他的口袋大,暖和。
“老陆。”
“又怎么了?”
“明天早饭你做。”
“……行。”
“我要吃酸辣粉。”
“你昨晚才吃的酸辣粉。”
“我乐意。”
陆时衍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手机:“那我得提前跟菜市场的刘婶说一声,让她多留两斤红薯粉。”
苏砚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笑了一声:“这才对嘛。”
风还在吹,银杏叶子还在落。造谣的人明天还得接着造,官司还得接着打,日子还得接着过。
但碗里有酸辣粉,兜里有手。行,就这么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