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昌还没来得及对另外两艘下手,或许是因为时间不够。
她小心地刮下一些残留的毒液样本,封装好。
然后指挥工匠,将腐蚀部分的木材全部切除,更换新材。
并当场监督他们涂上防护涂层。
忙完这一切,已是午后。
上官拨弦从船底钻出,满身灰尘,额角带汗。
阿箬递上水囊。
“姐姐,喝点水。”
上官拨弦接过,喝了几口。
“立刻通知漕运司,所有在建和已建成未下水的漕船,全部彻查,一处不漏。”
“是!”
随行书吏连忙记录传令。
回到漕运司衙门时,萧止焰已经收到了消息。
“两艘被动手脚,两艘幸免。”他面色凝重,“看来他们的行动,也是分阶段的。”
“赵德昌死了,但他们肯定还有其他内应。”上官拨弦道,“必须加紧排查。”
正说着,虞曦匆匆进来。
“姐姐,有发现!”
“什么?”
“我和陆神医一起查了血竭的货源,发现近三个月,长安城各大药行,血竭的出货量异常增大。”
“但采购者,都是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商号。”
“我们顺藤摸瓜,发现这些小商号的背后,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虞曦顿了顿。
“东市,胡商聚集区。”
胡商?
上官拨弦和萧止焰对视一眼。
“具体是哪家?”萧止焰问。
“最大的一家,叫‘阿史德商行’。”
阿史德。
这个名字,上官拨弦并不陌生。
在之前的玉门关假钱案中,就有胡商阿史德勒涉案,后来被灭口。
如今,又冒出一个阿史德商行。
“是黑水部的人。”上官拨弦断言。
突厥黑水部,一直与玄蛇和归墟遗民勾结。
他们擅长经商,在长安东西两市都有产业,作为情报和物资中转站。
“立刻查封阿史德商行,抓捕主事者!”萧止焰下令。
“等等。”上官拨弦拦住他。
“打草惊蛇,不如放长线钓大鱼。”
“他们采购大量血竭,肯定不止用于漕船投毒。或许还有其他阴谋。”
“我们可以暗中监视,看看他们与谁接触,货物运往何处。”
萧止焰沉吟。
“有道理。”
他看向李逍遥。
“李逍遥,此事交给你。带风闻司的人,盯死阿史德商行。”
“明白。”李逍遥领命而去。
上官拨弦又对虞曦道:“继续查***的流向。少府监和军器监,内部也要细查。”
“是。”
众人再次分头行动。
上官拨弦回到暂时落脚的官舍,终于有机会稍作休息。
她沐浴更衣,换了身干净的月白襦裙,坐在窗边,慢慢梳理思绪。
漕运案,赵德昌,阿史德商行,黑水部……
这一切,似乎都与归墟遗民的那个“七星连珠”仪式有关。
他们破坏漕运,制造混乱,是想牵制朝廷的精力?
还是另有深意?
正沉思间,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李阡陌。
他伤势未愈,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好。
“殿下怎么来了?”上官拨弦起身。
“听说你回来了,特来看看。”李阡陌微微一笑,“漕运案,可有进展?”
“有些头绪了。”上官拨弦请他就座,简单说了情况。
李阡陌听完,若有所思。
“黑水部……本王在剑南道时,也曾听闻他们与西南夷族有所勾结,走私药材和矿石。”
“哦?”上官拨弦心中一动。
“殿下可知,他们走私的具体是哪些药材?”
李阡陌回忆道:“多是些西南特产,如三七、天麻、石斛之类。但有一次,本王的侍卫截获一批货物,里面除了常见药材,还有几袋特殊的红色粉末。”
“当时请随军大夫验过,说是‘血竭’,但品质极佳,远超市面所见。”
“因为数量不多,且是商贾私贩,本王便没有深究。”
血竭!
又是血竭!
上官拨弦追问:“殿下可还记得,那批货是从哪里运出,要运往何处?”
李阡陌想了想。
“是从南诏边境一带运出,目的地……似乎是江南。”
江南。
上官拨弦眸光骤亮。
归墟遗民在江南活动频繁。
太湖“归墟之眼”,林家祖宅,古越巫女后裔……
一切线索,似乎都在向江南汇聚。
“多谢殿下,这个信息很重要。”上官拨弦由衷道。
李阡陌笑了笑。
“能帮到你就好。”
他看着她,忽然道:“上官大人,待此间事了,若你去江南查案,本王……可否同行?”
上官拨弦一愣。
“殿下身份尊贵,不宜涉险。”
“无妨。”李阡陌目光坦然,“本王的封地虽在剑南,但母妃祖籍江南,母妃姓林,本王对那里也算熟悉。”
“况且,本王也想知道,那些觊觎我大唐江山、兴风作浪的宵小,究竟是何面目。”
他说得诚恳。
林?
上官拨弦犹豫片刻。
“此事需从长计议,也要禀明圣上和靖王殿下。”
“自然。”李阡陌点头。
两人又闲聊几句,李阡陌便起身告辞。
送走他后,上官拨弦站在窗前,望向南方。
江南。
看来,是非去不可了。
但在此之前,必须先把长安的漕运案解决。
不能让归墟遗民和黑水部,继续破坏朝廷命脉。
她转身,铺开纸笔,开始撰写一份详细的案情分析和应对策略。
烛光摇曳。
夜色渐深。
长安城的某个角落,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夜已深。
漕运司衙门的书房里,烛火通明。
上官拨弦伏案疾书,将今日所获线索与推断一一整理成文。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角,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茶味苦涩,却让她精神稍振。
放下茶盏时,她瞥见桌角放着一只小巧的食盒。
食盒是新的,还带着淡淡的木香。
她打开盒盖,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枣泥山药糕、桂花糖藕、杏仁酥。
都是她平日喜欢的口味。
食盒下层,还放着一只温润的白玉小瓶,瓶身刻着简单的云纹。
她拿起小瓶,拔开塞子。
一股清雅的药香飘出,是安神静心的药丸。
瓶底压着一张便笺,字迹挺拔峻峭:
“夜深劳神,稍进饮食。药丸助眠,保重。”
没有落款。
但她认得这字迹。
是萧止焰。
心中微暖。
她捏起一块枣泥山药糕,轻轻咬了一口。
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疲倦似乎也消减了几分。
正吃着,房门被轻轻推开。
萧止焰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常服,墨蓝长衫,腰间只悬一枚玉佩,少了官袍的威严,多了几分清朗。
“还没歇息?”他走到桌旁,看着她案上摊开的文书。
“快了。”上官拨弦咽下糕点,“有些想法,先记下来。”
萧止焰在她对面坐下,拿起她写的文稿翻阅。
“你认为,漕运案与江南有关?”
“嗯。”上官拨弦点头,“李阡陌八皇子殿下提供的线索,黑水部从南诏边境采购优质血竭,运往江南。”
“而江南,正是归墟遗民活动最频繁的区域。”
“我怀疑,他们在江南,可能有一个大型的毒物配制工坊,或者……仪式所需材料的集散地。”
萧止焰沉吟。
“江南鱼米之乡,水网纵横,漕运发达。若归墟遗民控制或渗透了部分漕运节点,确实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转运物资。”
“甚至,他们破坏长安漕运,可能也是为了将朝廷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掩护江南的动作。”
上官拨弦眸光一闪。
“声东击西?”
“有可能。”萧止焰放下文稿,“但漕运瘫痪的后果太严重,他们不会仅仅为了掩护就下此重手。一定还有更深的目的。”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阿史德商行那边,有动静吗?”上官拨弦问。
“逍遥盯着,暂时没有异常。”萧止焰道,“他们很谨慎,今日商行照常营业,看不出异样。”
“越是平静,越有问题。”上官拨弦道,“他们一定在谋划什么。”
正说着,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敲门声。
“殿下!上官大人!出事了!”
是影守的声音。
萧止焰神色一凛。
“进来。”
影守推门而入,身上带着夜露的湿气。
“阿史德商行后院的仓库,半个时辰前悄悄驶出三辆马车,往城西方向去了。”
“李逍遥带人跟着,发现马车进了西市旁边的一处荒废货栈。”
“货栈里有人接应,正在搬运货物。李逍遥判断,他们可能要转移库存。”
转移?
上官拨弦立刻起身。
“不能让他们跑了!”
萧止焰也站起来。
“影守,调集人手,包围货栈。记住,要活的。”
“是!”
影守领命而去。
上官拨弦抓起披风。
“我也去。”
萧止焰没有阻拦。
“多加小心。”
西市,荒废货栈。
这里原是西域胡商堆放皮毛的地方,后来因一场大火废弃,周围住户稀少,入夜后更是寂静。
三辆马车停在货栈后院,十几个黑衣人正从车上搬下一个个沉重的木箱,往货栈里运。
货栈内,灯火昏暗。
一个身穿胡商服饰、头戴毡帽的中年男人,正焦急地催促。
“快!天亮前必须全部运走!”
“大人,这么多货,一时半会儿搬不完啊……”一个手下苦着脸。
“搬不完也得搬!赵德昌那个废物被抓了,官府迟早查到这里!再慢就来不及了!”
胡商咬牙切齿。
就在这时,货栈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紧接着,火光骤亮!
数十支火把将货栈前后团团围住。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被包围!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李逍遥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胡商脸色大变。
“快!从密道走!”
他转身就往后院跑。
手下们慌忙丢下木箱,四散奔逃。
但已经晚了。
货栈前后门同时被撞开,全副武装的官兵冲了进来。
影守一马当先,手中长剑如虹,瞬间放倒两人。
李逍遥折扇轻摇,身法飘忽,专点穴道,所过之处,黑衣人纷纷瘫软倒地。
战斗很快结束。
胡商和十几名手下全部被擒,无一逃脱。
上官拨弦和萧止焰随后赶到。
货栈内一片狼藉,木箱散落一地。
上官拨弦走到一个被撬开的木箱前。
里面整齐码放着油纸包裹的块状物。
她撕开一角,暗红色的粉末暴露在火光下。
浓郁的血竭气味扑鼻而来。
“果然是血竭。”她沉声道。
又检查其他木箱。
除了血竭,还有硝石、硫磺、以及一些她暂时无法辨认的矿物粉末。
但唯独没有***。
“***不在这里。”萧止焰也发现了。
李逍遥押着那胡商过来。
胡商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说,***在哪里?谁指使你采购这些材料的?”萧止焰冷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