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运司很快腾出一间厢房,按照她的要求备齐了各类器皿、药材和工具。
上官拨弦换上一身素色窄袖便服,长发利落绾起。
她将腐蚀木块碾成更细的粉末,分装入不同的器皿,开始一系列复杂的测试。
阿箬在一旁准备蛊虫,试图用蛊虫对毒性的反应来辨别成分。
虞曦则翻阅带来的古籍,寻找类似案例和配方记载。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窗外天色渐暗。
烛火燃起。
上官拨弦全神贯注,手中动作行云流水。
滴剂、加热、过滤、沉淀、显色……
一个个步骤在她手中精准完成。
终于,在子时前后,她停下动作,看着面前几份不同的沉淀物和变色液体。
“基本确定了。”
阿箬和虞曦围过来。
“毒液的主要成分有四种。”上官拨弦指着器皿。
“一,浓硝酸。这是强酸,负责腐蚀木材纤维。”
“二,血竭粉。它与硝酸反应后,生成一种暗红色粘稠物,能深入木材孔隙,加剧腐蚀,并造成‘血水’假象。”
“三,苦杏仁提取物,也就是***。它能与木材中的某些成分结合,形成更脆弱的化合物。”
“四,”她指向最后一个瓷碟,里面是少许白色结晶,“这个,是岩盐和硝石的混合物。”
“岩盐?硝石?”虞曦不解。
“岩盐能加速硝酸的渗透。硝石则能在潮湿环境下缓慢释放酸性气体,持续腐蚀。”
上官拨弦目光凝重。
“这是一个极其专业、极其恶毒的配方。”
“设计者不仅精通毒理,还深谙木材特性和船舶结构。”
“他清楚知道,如何用最少的剂量,在最隐蔽的位置,造成最大的破坏。”
阿箬气愤道:“这人太坏了!姐姐,我们能配出解药吗?”
上官拨弦摇头。
“木材一旦被腐蚀,无法逆转。我们能做的,是研制一种检测药水,在船只建造或检修时,涂抹在龙骨连接处,若遇毒液残留,会立刻变色示警。”
“另外,还需要一种防护涂层,涂刷在龙骨上,能暂时抵抗这种毒液的侵蚀。”
“但这需要时间。”
虞曦想了想。
“姐姐,我记得《天工开物》里记载过一种‘桐油石灰’配方,用于船舶防水防腐。或许可以在此基础上改良,加入某些抗酸材料。”
上官拨弦眼睛一亮。
“不错。我们可以试试。”
三人立刻着手试验。
桐油、生石灰、细砂、硫磺、明矾……
各种材料在她们手中调配、混合、加热、冷却。
失败,调整,再试。
不知不觉,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晨曦透过窗棂,洒在她们疲惫却专注的脸上。
终于,上官拨弦将一勺新调制的灰白色膏体,涂在一块干净的木板表面。
待膏体半干,她滴上几滴模拟的毒液。
毒液在膏体表面停留,缓慢下渗,但速度明显慢了许多。
一炷香后,刮开膏体,下面的木板只有浅浅的腐蚀痕迹。
“有效!”阿箬惊喜道。
上官拨弦也露出欣慰的笑容。
虽然不能完全免疫,但至少能大大延缓腐蚀速度,为检修争取时间。
“快,把配方抄录下来,交给将作监的工匠,让他们立刻大量配制,用于所有在建和待修漕船。”
“是!”
阿箬和虞曦连忙去办。
上官拨弦揉了揉酸涩的双眼,走出厢房。
晨风微凉,让她精神一振。
院子里,萧惊鸿正快步走来。
“姐姐,有发现!”
“什么发现?”
“我们核对了五艘沉船的建造记录,发现它们都出自三个不同的工坊,但监督匠作,都是同一个人!”
“谁?”
“将作监丞,赵德昌。”
萧惊鸿递上一份卷宗。
上官拨弦快速翻阅。
赵德昌,四十七岁,将作监丞,掌百工技巧,尤擅船舶建造。
近半年,由他负责监督的漕船共有九艘,其中五艘已沉没,另外四艘还在船坞中,尚未下水。
“他人在何处?”上官拨弦问。
“已经控制起来了。”萧惊鸿道,“萧大哥亲自带人去将作监,直接拿人。现在应该押回刑部了。”
上官拨弦点头。
“走,去刑部。”
刑部大牢。
赵德昌被单独关在一间审讯室。
他穿着囚服,头发散乱,神情惶恐,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鸷。
萧止焰坐在主审位,李逍遥旁听。
上官拨弦和萧惊鸿进来时,审讯已经开始。
“……赵德昌,那五艘沉船,皆由你监督建造。龙骨腐蚀之事,你作何解释?”萧止焰声音冰冷。
赵德昌连连磕头。
“殿下明鉴!下官……下官冤枉啊!”
“下官只是按规程监督,龙骨合龙时,都经过检验,并无异常。”
“一定是……一定是船材本身有问题!或者,是水鬼作祟!”
他语无伦次,额头冒汗。
上官拨弦走到萧止焰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萧止焰微微颔首。
“赵德昌,本官再问你一次。”
“近三个月,你是否从少府监或军器监,领取过***?”
赵德昌脸色骤变。
“氰……***?下官不知……”
“或者,”上官拨弦忽然开口,声音清冷,“你是否接触过大量血竭粉?”
赵德昌身体一颤。
“血竭……血竭是药材,下官……下官不懂医……”
“不懂医?”上官拨弦走近几步,目光如刀,“那你袖口内侧沾染的暗红色粉末,是什么?”
赵德昌下意识捂住袖口。
“那是……那是朱砂!对,是朱砂!下官有时要核对图纸,用朱砂批注……”
“朱砂?”上官拨弦冷笑,“朱砂是鲜红色,且不溶于水。你袖口的粉末,暗红偏紫,遇水即溶。需要我当场试验吗?”
赵德昌脸色煞白,嘴唇哆嗦。
上官拨弦不再看他,转向萧止焰。
“殿下,可以搜查他的住处和工坊值房了。”
萧止焰抬手。
“影守。”
影守无声出现。
“带人去搜。仔细些。”
“是。”
影守领命而去。
赵德昌瘫软在地,眼神涣散。
他知道,完了。
不到一个时辰,影守便返回,手中捧着一个密封的陶罐,以及几份账册。
“殿下,在赵德昌值房的暗格里找到的。”
陶罐打开,里面是暗红色粘稠液体,散发出刺鼻的酸涩气味。
正是那种混合毒液。
账册则记录了他与某些“商人”的银钱往来,以及“特殊材料”的接收记录。
其中,赫然有“血竭五十斤”、“苦杏原料二十斤”、“硝石百斤”等条目。
“人赃并获。”萧止焰合上账册,目光森然。
“赵德昌,你还有何话说?”
赵德昌面如死灰,半晌,忽然疯狂大笑。
“哈哈哈……是我做的又如何?”
“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知道我们这些匠人的苦吗?”
“一辈子埋头做工,俸禄微薄,还要被层层盘剥!”
“他们给的太多了……我拒绝不了……”
他眼中满是扭曲的恨意。
“他们是谁?”萧止焰厉声问。
赵德昌笑声戛然而止。
他盯着萧止焰,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你猜。”
说完,他猛地咬向自己的衣领!
“拦住他!”上官拨弦急喝。
但已经晚了。
赵德昌身体剧烈抽搐,口鼻溢出黑血,顷刻间气绝身亡。
衣领里,藏着剧毒蜡丸。
李逍遥上前检查,摇头。
“没救了。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审讯室陷入沉默。
线索,又断了。
但至少,揪出了一个内鬼。
萧止焰站起身,走到赵德昌的尸体旁,沉默片刻。
“查他的社会关系,查那些‘商人’的来历,查所有与他有过接触的可疑之人。”
“是。”
众人退出审讯室。
走廊里,上官拨弦低声道:“赵德昌背后,肯定还有人。他只是一个执行者。”
“我知道。”萧止焰揉了揉眉心,“但能接触到***和大量血竭,又能买通将作监丞……这背后的势力,不简单。”
李逍遥插话。
“会不会是归墟遗民?他们在长安,可能还有我们不知道的据点或产业。”
“有可能。”上官拨弦思索,“血竭和***,都可以通过药材行和少府监的渠道获取。归墟遗民擅长伪装渗透,混入其中并不难。”
“关键是要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以及下一步计划。”
萧止焰看向她。
“你研制的防护涂层,效果如何?”
“可以暂时延缓腐蚀,但不能根治。必须尽快找出所有被动过手脚的船只,进行检修或重建。”
“另外,毒液的配方已经解析出来,可以据此追查原料来源。”
萧止焰点头。
“我会安排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
“你奔波多日,又彻夜未眠,先回去休息吧。”
上官拨弦确实感到疲惫。
但她摇摇头。
“还有四艘由赵德昌监督、尚未下水的船,必须立刻检测。”
“我亲自去。”
萧止焰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
“我陪你去。”
“不必,漕运司那边还需要你坐镇。”上官拨弦道,“让惊鸿和阿箬陪我去就好。”
萧止焰想了想,点头。
“多加小心。”
“嗯。”
上官拨弦带着萧惊鸿和阿箬,以及一队侍卫,直奔城外的漕船工坊。
那四艘新船,正停泊在最大的官办船坞中。
船坞里工匠云集,敲打声、锯木声不绝于耳。
见到上官拨弦一行人,工坊管事连忙迎上来。
“上官大人,您怎么来了?”
“那四艘船,暂时停止建造,全部拖上岸,仔细检查龙骨。”上官拨弦下令。
管事一愣。
“这……殿下已经吩咐过了,正在查……”
“我要亲自查。”上官拨弦不容置疑。
管事不敢多言,连忙安排。
四艘半成品的漕船被缓缓拖上船台。
上官拨弦换上简便的工装,带着特制的检测药水,亲自钻入船底狭窄的空间。
阿箬和萧惊鸿紧随其后。
船底昏暗潮湿,弥漫着木材和桐油的气味。
上官拨弦举着灯笼,一寸寸检查龙骨连接处。
药水涂抹上去,大部分区域没有反应。
但在第二艘船的尾龙骨连接处,药水突然变成了暗红色!
“这里!”她低呼。
萧惊鸿连忙标记位置。
接着,在第三艘船的中段龙骨,也发现了变色。
四艘船,两艘有问题。
“果然。”上官拨弦眼神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