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船舱内摇曳,将伏案疾书的人影投在舱壁上。
虞曦和白无垢面前铺满了图纸、星盘、古籍以及那些拼合后的碎陶片拓样。
两人眉头紧锁,指尖在复杂的线条与星宿符号间快速移动,低声交换着晦涩的术语。
“……根据陶片所示,‘摇光’位对应西北偏北,与漩涡连接线夹角约七十五度……”
“……皮卷记载,古越以‘大火星’(心宿二)为夏至主祭之星,其力炽烈,与‘赤鼎’相应……”
“……当前节气已过夏至,‘大火星’位置西移,但若以‘岁差’反推古越时期……”
阿箬则盘膝坐在角落,面前摊开放着那片带有特殊气味的油纸,以及几个装着不同太湖水域水样、藻类样本的小瓶。
她闭目凝神,鼻翼微动,仿佛在捕捉空气中最细微的气息差别,试图从记忆深处和眼前样本中,锁定那独特“水腥藻味”的确切来源或去向。
萧惊鸿和李逍遥已领命离去,调动所有水下和水面力量,加强对太湖,尤其是西山岛以南水域的监控,并开始秘密排查可能与推算出的星力通道方位相关的区域。
萧止焰站在舱门口,望着外面漆黑如墨的湖面,只有远处巡逻船上的灯火如豆。
他手中紧握剑柄,指节微微发白。
弦儿的推断将她自己置于了风暴中心,这让他心弦紧绷,却又不得不支持这看似唯一可行的破局之策。
上官拨弦坐在窗边,没有参与具体的推算,而是在脑海中反复梳理所有线索,试图构建出归墟遗民与玄蛇残余可能联手的全盘计划。
慈恩寺谣谶、太湖异象、星力通道、古阵核心……这些碎片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一个庞大而精密的阴谋?
时间在紧张而压抑的气氛中缓慢流逝。
寅时初刻,万籁俱寂,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虞曦忽然抬起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算出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结合陶片指示、皮卷记载,并校正了千年岁差,”虞曦指着星盘上几处被朱笔重点标记的位置,“下次可能引动古阵特定‘星力通道’的时机,就在——明晚子时三刻至丑时初!”
“对应的是哪一曜?哪个方位?”上官拨弦立刻问。
“是‘辰星’之位,对应北方,主水,性属阴寒。”白无垢接口,在太湖水域图上画出一条虚线,从西山岛“沉鱼渊”遗迹中心,指向偏北约三十里外的一片开阔水域,“星力通道的理论指向方位,大致在这一带。但受水下地形、遗迹结构、以及当前阵法被扰乱的影响,实际接引点可能会有偏差,需到场后再以星象和能量感应具体定位。”
“明晚子时……这么快?”李逍遥刚返回舱内报告外围无异动,闻言一惊。
“星象运行不等人。”虞曦道,“错过了这次,下一次类似强度的‘辰星’通道开启,要等到下个月,而且方位可能变化。对方如果也懂星象,绝不会错过这个时机。”
“也就是说,归墟遗民的大祭,很可能就在明晚子时发动!”萧惊鸿沉声道。
“而我们,只有不到一天的时间准备。”萧止焰目光扫过众人,“李逍遥,惊鸿,立刻安排可靠人手,在推算出的通道方位外围秘密布控,设置观察点和拦截点,但切记不要打草惊蛇。白先生,虞曦,你们准备能探测星力汇聚和能量异常的器械。陆神医,配制备用的急救和抵御阴寒邪气的药物。”
他最后看向上官拨弦,声音低沉而坚定:“弦儿,你……真的决定要亲自去引动星力?”
“我是唯一的星脉者,也是他们算计中的‘钥匙’。”上官拨弦站起身,目光清澈,“与其被他们暗中觊觎、被动利用,不如我们主动掌控。我会尝试在那通道开启的时刻,接近接引点,以我的血脉感应和引导,看能否与古阵残存的‘辰星’位建立联系,尝试修复或强化那一处的镇压之力。哪怕只能干扰对方的仪式,也是好的。”
“太危险了。”萧止焰握住她的肩膀,“且不说对方必有埋伏,光是引动未知的古老星力,就可能对你造成反噬,就像水下那次一样。”
“这次我会更加小心,有虞曦和白先生的测算和器械辅助,有你们在外围保护。”上官拨弦反握住他的手,温热的触感传递着安抚的力量,“止焰,我们没有退路了。水下那东西的气息一天比一天强,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这是我们主动出击、争取先手的唯一机会。”
萧止焰凝视着她坚毅的眼眸,深知她说的是事实。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然:“好。我陪你一起去。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萧大哥,我也去!我能感应异常能量和邪气,或许能提前预警。”阿箬也站了出来。
“还有我们。”李逍遥和萧惊鸿异口同声。
“不,”上官拨弦摇头,“外围的监控和拦截同样重要,需要你们坐镇。如果我和止焰在中心出了意外,或者对方声东击西,需要你们及时应对。阿箬可以跟我们进去,你的蛊术在应对阴邪方面或有奇效。虞曦和白先生在后方提供技术支持和指挥。”
分配已定,众人再无异议,立刻分头准备。
就在这紧张筹备的间隙,阿箬那边忽然有了新的发现。
她拿起那片油纸,又嗅了嗅其中一个装着西山岛附近水域水样的小瓶,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打开另一个从更远的、靠近推算出的“辰星”通道方位取回的水样。
“不对……这油纸上的‘水腥藻味’,和沉鱼渊附近的水藻味道有细微差别。”阿箬仔细分辨着,“反而……和这个从北边那片水域带回来的水样气味,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种沉水植物根茎的苦涩味!”
众人闻言围拢过来。
“北边水域?是推算出的星力通道方位附近?”上官拨弦追问。
“是的,就是那片开阔水域边缘,一处有芦苇荡的浅湾取的样。”阿箬肯定道。
“难道说,制作这种油纸所需的一种关键材料,就产自那片水域?”虞曦推测,“或者,归墟遗民在那里有秘密的采集点、甚至……加工点?”
“立刻派人去那片芦苇荡秘密搜查!”萧止焰下令,“但要小心,很可能有埋伏或暗哨。”
李逍遥领命,亲自带了一队精锐,乘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北边水域划去。
天色渐亮,太湖上弥漫起淡淡的晨雾。
搜索队传回消息:
在那片芦苇荡深处,发现了一处极其隐蔽的、半水半陆的小型窝棚。
窝棚内有简单的工具,一些晾晒中的特殊水藻,几个陶罐里装着研磨好的、散发着苦涩味的植物根茎粉末,以及……一小叠裁剪整齐、浸染过特制药液、散发着与证物油纸相似气味的纸张!
窝棚里还找到了一些生活痕迹,但人已不在,似乎离开不久。
“果然有据点!”萧惊鸿振奋道,“看来那里很可能是归墟遗民制作或存放这种特制油纸的地方之一。人虽然跑了,但说明我们的方向没错!”
“能在那里设点,说明他们对那片水域非常熟悉,也印证了那里可能就是他们计划中‘辰星’通道仪式的场所之一。”白无垢分析。
线索越来越多,拼图逐渐完整。
对方的目标是明晚子时,在“辰星”星力通道开启的方位,举行某种仪式,很可能与唤醒水下邪神或进一步控制古阵有关。
他们需要特制的油纸(用途不明),可能还需要星脉者(上官拨弦)的力量。
千面狐等玄蛇残余参与其中,负责制造混乱和提供某些支持。
而己方的计划则是:
提前秘密潜入仪式区域附近,在星力通道开启时,由上官拨弦尝试引导星力,干扰或破坏对方仪式,并伺机寻找破局关键。
萧止焰、阿箬贴身保护。
李逍遥、萧惊鸿率大队在外围策应和拦截可能出现的敌人。
虞曦、白无垢在后方提供技术支持和全局指挥。
计划已定,剩下的就是等待和最后的检查。
黄昏时分,所有准备工作就绪。
上官拨弦换上了一身方便行动的深色水靠,外罩便于隐蔽的灰色披风。
萧止焰同样装束,腰间佩剑,背上还多了一副小巧却强劲的弩机。
阿箬的竹筒里装满了应对各种情况的蛊虫。
李逍遥和萧惊鸿带领的数十名好手,已分批乘坐不起眼的小船,借着暮色和渐起的夜雾,悄无声息地散入目标水域周围的芦苇荡、小岛和阴影中。
虞曦和白无垢留在距离仪式区域约五里外的一艘伪装成渔船的指挥船上,船上配备了各种探测仪器和通讯工具。
夜色,终于完全笼罩了太湖。
今晚无月,云层较厚,但星光却奇异地穿透云隙,洒落湖面,尤其是北方的星空,似乎格外清晰明亮一些,辰星(水星)的位置,在懂行的人眼中,正闪烁着微弱的、与众不同的清冷光芒。
子时将近。
上官拨弦、萧止焰、阿箬三人,乘坐一艘没有任何灯火的小舟,由一名经验丰富的老船工操控,向着推算出的核心区域缓缓靠近。
越靠近,越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空气似乎变得更加凝滞,湖水也仿佛比别处更加幽暗深沉,水面上偶尔冒出的一两个气泡,都带着一丝淡淡的、令人不安的暗金色微光。
“能量在提前积聚。”阿箬低声道,她的本命蛊在竹筒里不安地扭动。
上官拨弦凝神感应,确实能察觉到一种微弱但持续增强的、与星辰之力隐隐共鸣的阴寒能量,从水下深处渗透上来。
她的星脉之血,似乎也受到牵引,开始微微发热。
“就是这里了。”老船工在一片远离主航道、四周有稀疏芦苇和几块露出水面礁石的水域停下,声音压得极低,“再往前,水太浅,容易搁浅,也容易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