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李氏百户打量了一番上岸甲兵和族丁,肯定道。
“不过太守大人可以放心,就凭眼下这支千员兵将,幽州这片地界上根本没人拦得住!”
除了边塞北防,整个幽州郡县的兵将都抽空了。
营兵没了,军户也没了,农人也抽调了不少南下,有些郡县治下冷清的不像话。
春耕?秋收?
尽力而为罢,妇孺老弱能收多少是多少。
没人在乎那些了,只要常平仓里的粮还没见底,在百姓成批饿死之前......得先想办法不让他们被南尸渡过黄河咬死。
与其被咬死......或许饿死对局势反倒更好?
总而言之,只要这支在天津卫登岸的李氏队伍不去攻城拔寨,朝廷在幽州就无力阻拦他们私自迁移的小动作。
不过坏处也很明显。
李仁孝同样没办法收拢沿途卫所的李氏武官为助力,壮大身后的队伍。
如果新任幽州牧铁了心调兵围剿,也不是真的抽不出兵力。
所以,这位新任幽州牧才是拦在他们面前的第一道关。
“原计划不变,先去蓟州府,会一会这位曾经的宋别驾,我们的新任幽州牧。”
李仁孝挥手招了招,向这名天津卫李氏百户道。
“带上你的人,所有人,明日随我等一道上路,引为向导。”
“敢吗?”
李氏百户愣住了,似乎是没想到竟会有人在意他这么个不起眼的小角色。
扪心自问,自己想走吗?
心里肯定是想的,这个答案迅速浮出水面。
天津卫这片地方,失去了船只,就只剩下一个死一样荒凉的城镇。
码头的那些漕工哪儿去了?
早就被官兵拉去黄河边上修城塞去了。
那天津卫的驻防官兵呢?
其中一大部分人开着码头的所有水师战船出海,去青州东莱郡驰援,扑灭‘民乱’,就再也没回来。
天津卫就此剩下三个留守的百户兵将,麻木履行着职责。
他现在跟着走,还真没人拦得住。
“敢!”
这名李氏百户抱拳揖首,恭敬道。
“族里还用得上我,是我一家老小的运道!”
“去年族会回来,收到辽东失陷的消息我就知道,这天变了,留在天津卫,迟早还是个死!”
“咱们那么多精兵强将填进高丽都扑不灭的瘟疫,纵使依托黄河又能抗得了多久?!”
“就连那北境边防,还有那山海关,卑职看来也尽是岌岌可危!”
“不瞒大人,自从在族会上知道了瘟疫的真相,卑职回来后日夜辗转难眠,愁啊!”
他鬓角的白发从前都没有过,这是一宿又一宿唉声叹气里熬出来的。
这大概就是独自清醒的代价。
言及此处,这位李氏百户深深拜之。
“太守大人,您是我们这一支所有人的恩人,这份儿情......今生不敢相忘!”
瞧,收拢幽州关内四郡沿途的李氏余脉为助力,其实并不难。
现在山海关内这片地界还太平,锦州李氏主支这面旗还有人认!
太多人在不知真假的恐慌等待中被轻飘飘的一张路条困在原地。
这时候有人过来伸出手,要拉他一把......要带他们走条活路!
他不接,无所谓。
他若接了......自此敢不尽心竭力,就连他自家分支余脉的族人们都得戳他家一辈子的脊梁骨。
‘可惜。’
李仁孝暗自发愁。
朝廷一招釜底抽薪,广征民力,绝了他这一支李氏主支迅速吸纳族人积蓄力量的捷径。
这让他不得不另寻他法。
居庸关,这时候想进去只怕是没说起来那么简单。
或许......
沿途李氏分支的女眷若汇聚起来,也会是一笔不容小觑的力量。
还有那些守家的仆役,其实朝廷对幽州将门的抽调并没有他一开始想象中那么干净。
给前线将士在后方留下的这点儿根脉,是念想。
还要允他们留下几个护卫,是保障。
积少成多。
或许,此去居庸关,会顺利地!
李仁孝只能这般安慰自己。
......
校尉李昌业重领船队,花了几天时间从天津卫折返回锦西海港。
太守李仁孝这一批族人登上天津卫的土地,将来究竟何去何从,已经不是他所能顾及之事。
他只知道,这一别,两人大概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想到那么多年的交情,李昌业心中唏嘘。
可转念一想,锦州城里的父老们,还眼巴巴地等着他们回去。
第二批、第三批......族人们都等着呢。
没有第四批,起码锦州李氏的计划中没有。
或者说,第四批李氏族人的使命就是留在锦州。
但是在此之前,锦州城内的老族长试图让城里的其他百姓和吏员相信,以后来自李氏的海外救援将来还会有更多。
而且趁着船队首次离开的功夫,老族长在锦州做了另一件事。
城中五百捕尸队,自前番调走一屯标营甲兵之后,他们就成了锦州城中唯一的杀手锏。
城中其他军户、族丁之流,论及灭尸悍勇皆不如这一支兵将。
老族长令带队标营屯将率兵,出城直扑城南方向。
这队人马向南渡过小凌河之后,转头疾攻三十里外的松山堡。
对外的说法是为了清空小凌河水运沿岸的威胁,确保船队回来时水道依旧畅通无阻。
但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松山堡更南方,十里外的一处庄子,那里曾是锦州李氏布设的私库之一。
从松山堡往小凌河的船队上运粮,能避开锦州军民的眼睛。
私库不是一座建筑,而是代称。
里面不止金银,更有储备灾年的粮食。
树大招风,这是一个庞大宗族为防不测而留下的必要后手。
松山堡外的庄子早就和锦州失去了联系。
老族长前番派斥候前往查看才知道,曾住有上百人的庄子早已经被路过的尸群推倒了外墙,荒废已久。
五名斥候结伴入庄,斩杀了几具受困尸鬼,又细细勘查踪迹。
只能确定庄子里能用的东西,大多被人趁着冬期给搜刮了个干净,此后就再没人来过。
不过那处庄子真的就只是个庄子,它是一个定位,也是一层保险。
是用来存放‘钥匙’的地方。
不是真的钥匙,而是负责守库防盗的忠心老仆,这个庄子就是李氏宗族专门给他们养老的地方。
能住进这种庄子,本就是对老仆一辈子忠心效死的认可。
但私库从来不会就近设在‘钥匙’身旁。
而是塞在了庄子附近丘陵间的一处隐秘溶洞。
尽管庄子里的‘钥匙’丢了,但锦州城内有经手的族老还记得,足够重新找到它们。
而之所以此刻急于启用。
因为老族长觉得这么明目张胆的从锦州城府库里往外运物资,一次就够多得了。
百姓们看着粮食运出城,心里不定会怎么想。
所以只能指望这些私库,成为后两批李氏族人出走路上的第一笔‘启动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