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州城得守。
最少不能就那么随随便便地抛在脑后。
河面上的船队不假,但规模有限,远航仅福海大船两艘、斗舰三艘。
虽然两千料福海大船已经是海面的庞然大物,但想往船上塞人,更得装满相应的粮食和淡水。
否则没吃没喝,上了船也得饿死渴死。
是故直接出海,靠这些船不可能带得走城中军民。
恐怕连城中盘踞的李氏宗族大小余脉都带不下!
那么......把谁留下?
被留下的又如何不会认定自己被抛弃?
留下的人要怎么活着?
这才是老族长要顾虑的地方。
但有一点他必须确保,锦州不能乱!
所以必须要分批,更要把控好那微妙的分寸。
这样民心就能缓和下来,等下一批......再等下下一批,或许就轮到他们......
“老夫留下,主持城中局面。”
“其他三支,分别由李仁孝、李恍彦、李君念带队......”
老族长先是点了锦州太守、锦州守备,和李氏主支现任族长的名。
这三人便是除了一众李氏族老以外,宗族中威望最高的‘年轻’人了。
然后他看向一众族老。
“你们这些老家伙就分头跟着去参谋,不会参谋的,那就用命替李氏后辈们趟出条活路。”
“一群老不死的,土早埋了半截,可别这时候有人告诉我怕死,凭白让大伙儿瞧不起。”
一人之性命,放在族脉存续的面前,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老族长的目光环视一周,随即微不可察地满意颔首。
这些老家伙们享全族供养,也有发挥余热的自觉。
他继续道,“至于走不动的,就留下来帮我.......留锦州,给孩子们保个退路。”
保锦州,如果外面的路走不通,出去的人起码知道自己该往哪儿退。
至于能不能退回来,那是另一码事。
起码有个念想。
......
这第一派,也是第一批出城搭船的队伍,由锦州太守李仁孝带着。
他们先搭船,从小凌河出海,登上福海大船,再南下转天津卫靠岸。
随即视情况,或跟随船队原路退回,或上岸奔赴蓟州府联络旧部。
若入蓟城,便伺机前往居庸关,入并州代北三郡扎根,以重振旗鼓。
不过具体要怎么做,这主要取决于幽州关内诸郡县是否沦陷,或是沦陷到何种地步。
尤其是官道是否还走得通?
天津卫海港是否还能靠岸?
这些都不知道,只能让他们亲眼去看。
随行李氏族人各家各户抽丁四百,自愿为先,手持兵刃,携其家眷仆役。
又抽调一屯太守标营甲士跟随,沿途护卫,甲士们若有留在锦州的所有亲眷也一并登船。
当然,这些标营甲士也是自愿为先。
这几条路都是前途未卜,着实勉强不来。
交给他们自己选的路,那就咬着牙也得走下去。
至于百姓?
第一批登船的人当然没有其他百姓。
主要是因为幽州关内诸郡县中最不缺的就是黔首百姓,带不带的都意义不大。
这时候贪图面子,还不如保全里子。
且天津卫登岸以后,此去向西居庸关,二百里路程已经足够漫长和艰难,更没必要带着一帮累赘。
随行丁壮能护好自家老弱就算是烧了高香。
标营校尉李昌业不跟自家太守走这一遭,跟随太守李仁孝领军出发的是李昌业职下的一名标营屯将。
这倒不是李昌业自己选的,而是族里替他选的路。
没办法,有些人有的选,就必然有人没得选。
李昌业此行熟悉东海沿岸的诸多水师残部情况,他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只能跟着出海派走。
......
登船搬物,花了一天功夫。
船队拔锚入海,往锦西沿岸寻找福海大船舰队,又合计花了一日。
此后船队将辎重补给和一众人等往福海大船上迁移,又折返回锦州城外拉了一趟。
终于在李昌业回到锦州的第五天,船队才一齐扬帆,自锦西海港南下,为防迷航遂贴着海岸线,直扑天津卫。
两日后前锋快船抵达,探得喜报——天津卫海港守军仍存!
三日后,船队入港。
看着天津卫守军神经质一般的提防目光,锦州太守李仁孝面上无悲无喜。
他一旁的几位李氏族老,也是毫不在意。
守港的天津卫李氏百户迎了上来,态度恭谨。
当初那场汇集诸多李氏武官的族会,他也是前往与会的一员。
不过他运气不错,驻地在山海关内,没被尸乱困在辽东。
尽管担惊受怕,但他好歹是一直在天津卫过着太平日子。
“老大人们,锦州祖祠如何了?!”
“自从天津卫水师驰援东莱郡皆丧,沿海水师逃的逃、死的死,我们已经很久都没有辽东的消息了。”
把人放下以后,船队没敢耽搁,急忙返航。
可能也是怕岸边守军抢船。
天津卫海港已经空旷到了无片板可下海的地步。
岸上五百标营甲士和四百李氏族丁,也只能压得住一时,防不住一世。
船队根本不敢驻港过夜。
目送船队平安出港,李仁孝才回了他的话。
“锦州安在,不过辽东已经乱了套,遍地是那些携带瘟疫肆虐的尸体。”
“我们要去蓟州府,见新任幽州牧。”
有族老反问面前百户。
“幽州关内,情势如何了?”
“青州可还在朝廷手中?”
此地不知辽东音讯,而辽东更不知天下事。
现在碰上自家人,总算有机会打探。
“哎——”
这名天津卫的李氏百户叹了口气,缓缓道来。
“朝廷陈兵黄河防线号称百万之众,青州据说已沦丧三郡之地,我听闻瘟疫已经扩散到了北海郡,青州军民死伤不计其数......”
黄河下游出海口沿线,就只剩下一个青州的乐安郡在前面挡着了。
“青州牧孔大人正组织军民依托山岭节节抵抗,以迟缓尸群逼近黄河防线的脚步。”
不过这也都是旧黄历了,现在黄河南岸是个什么情况,他这个远在天津卫的小小百户也无从得知。
他连那所谓的黄河防线现在进展到什么情况都不知道。
不知是不是好久没人倾诉,总算是能和族人大着胆子说点儿心里话,他此刻开始大倒苦水。
“幽州关内四郡,当兵的全被朝廷抽调南下,徭役也随之征发不计其数,说是去防尸!我看倒像是送死!”
“去岁幽州牧刘安和平寇都督刘世理两支大军,一南一北,精兵强将岂止十万之众?!结果,还是哪边都没挡得住!”
“要不是新任幽州牧需要有人在此防海,以免重蹈青、扬二州旧事,天津卫的驻屯军户......如我这般小小百户也难有幸免。”
言及于此,这位李氏百户眼中皆是庆幸。
冀州、幽州、并州、司隶,四州之地调兵遣将,从营兵到卫所兵,再到民间徭役的征发。
凡是能填满黄河北岸营造防线的人,便来者不拒。
整个朝廷拼了命的在压榨治下任何一丝还能用得上的力量。
民怨?
民都被征发了,后方有怨也闹不大。
一群妇孺成不了事。
至于土匪?流寇?
只要他们愿意去抗尸,朝廷就一并招安,既往不咎。
若是不愿意,那就伸直脖子,等着被霍丞相抽调来的洛京城外四大营近军按着头往死里剿。
在如此不计代价的穷兵黩武之下,区区匪盗根本不够眼下已经过分冗员高达百万众的朝廷大军四面围剿。
况且,那些当兵的巴不得被抽离一线,调头回去剿匪......
他们或许惧怕尸鬼,但并不妨碍把怨气撒在几个蟊贼身上!
一千人不够,那就一万、十万!
用人命堆也要把他们剿灭!
丞相霍文是在给天下人立榜样,逼这些贼人响应招安,去前线废物利用。
贼配军但凡能用贱命换掉一具尸鬼,那都是稳赚不赔。
这时候在中原落草为寇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要么接受招安,要么去死,如今天下没有第三条路。
把活人提前变成死人,总好过以后全变成尸鬼。
落在知情者眼中,这道陈兵百万的最终防线就像是死神点名,一旦去了,便是生死难料。
毕竟,那可是黄河啊!
上一次有人打到黄河,那还是二百多年前的顺太祖刘裕北征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