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决吧。”
老族长重新点了点那根分量扎实的拐杖,包铜杖尾和石砖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有资格在此刻汇聚到祠堂外的,无不是锦州李氏之中的重要角色。
锦州太守、锦州守备、还有现任族长,老族长的嫡长子。
当然,还有那一众谁也劝不动谁的老骨头。
到了族老们这个岁数,该看的早看了,该经历的也早就经历了,有时候固执己见已经成了他们活着的意义本身。
而且,他们是真的相信自己的主意比别人要好。
所以一个固执己见的老者,小辈说不上话,同辈说不服......长辈又早就入了土,替子孙后代操不上这份闲心。
老族长看了看情况,还是决定先表决一下。
起码能分清楚谁是多数,谁是少数。
只要搞清楚这一点,哪怕之后需要有人进行妥协,他也好知道自己该去劝谁听话。
统一意见,这才是这种万难关头一名老族长该负的重任。
别人......都做不来。
“去蓟城的过来!”立马有族老扯着嗓子喊道。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
“蓟城不算数!支持入走天津卫登岸,迁族并州代北三郡的站过来!”
声音刚落,前一个放话的族老不乐意了。
“放屁,走天津卫登岸没错,但入蓟城,退燕山,经营好营州,可为我族根基,既不用看别人脸色,到那儿连朝廷都管不着我们!”
“那就是他日称王之基!”
秦王,那是李氏这个姓氏所不能提及的禁忌。
这话听着大逆不道,其实也确实很狂妄。
但在场的都是李氏宗族内实打实的中流砥柱。
宗祠近侧,出得你口,入得我耳,出去了还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凡他们之间有人吃里扒外,锦州李氏也守不稳这份辐射整个幽州大地的庞大家业。
甚至辐射范围仅一个幽州都还不止。
幽州相邻的青、并两州不提。
算上李氏的门生、旧部,乃至散落出去的姻亲、旁支......
大顺天下十三州,怕是多多少少都能找到些李氏宗族的旧相识,当然很多地方也仅仅是有一丁点关系网的地步而已。
要说熟悉,那还真是未必。
主要是借着和关中李氏的联系,幽州李氏止步于幽州,不是知足,而是出于生存的妥协。
洛京卧榻之侧的关中李氏余脉本来就已经足够庞大了,更别提陇右还有一支李氏。
好在关中、陇右二李正统之争素来不和,洛京朝廷居中调和,才能稳坐钓鱼台。
可要是幽州李氏再蹦出来到处掺和,怕是洛京朝廷就得考虑及时诛灭三地李氏反贼,以此重新匡扶刘氏社稷。
恰到好处的克制和分寸,才是幽州李氏作为一个宗族大姓,长年与朝廷相安无事,甚至与国同休的存续智慧。
但这不代表幽州李氏的内部就没有人具有野心。
只是他们自己也知道平常说了也没用,白白浪费口水。
不过现在情况也变了,尸鬼满地跑,朝廷自顾不暇。
广积粮,缓称王,也不是不能拿出来提一提。
“称王?你个老不死的下去了称个鬼王还更有戏一点儿!”
又有族老出来开口指摘道。
“现在说不定满天下的活死尸,说不定瘟疫都已经传到洛京了,你可知昔日天下生民几何?”
几千万?
还是......一万万?
不确定。
包括洛京朝廷中枢,也必然给不出一个必然精准的数字。
但放在大顺这个已经完成大一统两百多年的鼎盛王朝,其实不用想也知道,那肯定是一个让人想都不敢想的庞大基数。
贸然逃入中原,甚至可能不如留在辽东边地更有盼头。
起码辽东能够化作尸鬼的昔日百姓数量,他们这些人心里有底。
那族老继续道,“中原有失,则作乱亡尸百万、千万不止,你看到时候它们都听不听你的王命?!”
“还称王,你现在凑得够万人县令吗?说破大天就是个县长!”
“今余半县之民,还是潦倒的连个县侯都比不上的破落县长!”
一连反驳数言,随即他举拳疾呼。
“出海!必须出海!能保住小命再说吧!”
“琉球陷了就去东番,东番陷了还能下南洋,只要族人还在,难道我们齐心协力还找不到个落脚的地方?!”
“你们还想调头往中原跑,是嫌自己命长吗?!”
......
情况倒是不出老族长所料。
一番争吵之后,大家求同存异,也就粗略分成了三派。
出海、并州上谷郡、营州,就这三条路。
至于三派的内部,也存在路线不同的区别,不过现在还不是细细讨论逃亡路线的时候。
‘咳咳......’
老族长轻轻咳了两声,压平全场。
他缓缓道,“出海下南洋的,站左列。”
“往中原退守的,站右列。”
一众族老和锦州文武高官,十几个人纷纷开始站队。
等所有人站定,老族长看了看院子里两侧并不相同的人数,又开口道。
“右列诸位打算退保营州的,近前几步。”
“打算退入并州代北三郡的,后退两步。”
右列原本就只比左列稍多的人群,又迅速均分成前后两团。
这下好了,已经用不上统计,三队人的数量一眼就能看出谁是多数。
出海派的人数优势明显。
“出海......”
老族长口中喃喃,随即闭目沉思。
他睁开眼,郑重道。
“出海的机会来之不易,但浮海大船仅有两艘。”
老族长这才表了态,原来他同样是出海派,故此有所偏重。
不过,这却不代表他就要彻底反对另外两条路线。
恰恰相反,他也同样支持。
“人言狡兔三窟,熬到了今日,我李氏宗族也走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什么王的、侯的,全都没有意义。”
“诸位要是还认我这张老脸,不妨听我一言。”
闻言,众人也不再急着争,只听老族长的下文。
“索性就兵分三路,以保存我李氏胤嗣存续为上。”
“只愿我族血脉不绝,祭祀不绝。”
“甚至......这锦州城也不能就这么白白扔掉。”
对这位老族长而言,仅仅三窟甚至都不够满足,他还想了这第四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