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看来,天下虽大,却也难有我族存身之地了。”
那坐在首位的李氏族老终于开口。
他竖起两根手指。
“现在最紧要的就两件事......”
随着这位上一任老族长发话,祠堂外的一切慌乱声遂归于平静。
众人皆静候其言。
这是老者常年手握全族生杀大权带来的浓厚威望,他即便在一众族老中也是地位最出类拔萃的那个。
如今族有倾覆之危,这位老族长才不得不从幕后走到台前。
“第一件事,是走?是留?”
话音落下,他收起一根手指,继续道。
“第二件事,走......走去何方?留......留存何地?”
老族长缓缓收起最后一根手指,静静看着众人。
现在城外船队就摆在面前,许多人脸上都带着对出海的憧憬。
第一件事,似乎是已经不用议了。
海外或许也不平静,但无论前方有何险阻,大概都不会比辽东百万尸众更值得畏惧……和绝望。
辽东局势这般糜烂,现在出海的机会就在眼前,又有几人能够稳得下心神?
老族长抬起拐杖轻轻点了三下地面青砖。
‘嘭......嘭......嘭......’
传出来的声音沉闷。
抬眼望去,却见老族长手中这根拐杖好似实打实的硬木,分量十足。
实际上里面还裹了铜芯,尾端更包了雕纹铜皮。
在需要的时候,这根拐杖或许也能成为一柄用来碎石开颅的兵杖。
重新压下喧闹,老族长缓缓开口,“老夫看得出,诸位都想走?”
“李氏可以走......”他环顾一周,“那老夫还有第二个问题,欲往何方?”
一听到可以放开了讨论,众人便七嘴八舌道。
“出海之后,南下走天津卫,靠岸入蓟州府,幽州关内李氏或有余力,可与之汇合,聚守关内险峻......”
入关聚起上万兵卒,转圜余地便大上许多。
以李氏武官在幽州的分布来看,只要李氏主支入关主持大局,这是很有希望达成的局面。
届时屯兵蓟城,若不可守,再向北可退入燕山群岭,据险而居,也不失为长久之计。
又或是向西可退入居庸关,入并州代北地区的上谷郡,坐拥太行险阻。
并州代北三郡,即上谷、代、雁门三郡,每郡设有镇守总兵,三郡总兵皆属大同镇都督麾下。
故此大同镇都督直属及三营兵力,合计应有一万五千人以上。
算上并州其他郡县补充的预备队,大同镇的营兵实额最少两万人。
整个并州的军事重心,一向都向代北三郡倾斜,以此巩固边防。
大同与辽东同为边镇,幽州将门李氏在这边也还算吃得开。
大同镇多多少少也有那么几个李氏武官。
虽然到不了总兵一级,但千户还是有那么一两个的。
若是李氏入大同,虽然谈不上在幽州处处高人一等的领先地位,但总归能落下三分薄面,讨个活路不难。
只是这名族老刚刚言罢,随即便有人反对。
“青州已陷,蓟城绝不可守!”
“天津卫或已早亡!若是全族在此自投尸口,即便侥幸突围投蓟再图逃北,途中早已不知要死伤多少男丁!”
“还不如直接走小凌河入海,再转道大凌河北上,我们直入营州!水路迅捷,也可省去路上许多变数!”
营州扼守燕山咽喉,南通中原,北接草原,东连辽东。
卢龙道之险,全在营州。
故此也是一处不下于并州上谷郡的好去处。
关键是营州在幽州地界,李氏去了很容易站稳脚,更不需要仰人鼻息。
或许能够依靠燕山天险,将营州打造成一处世外桃源。
这方唱罢,那方登场。
“我反对!”
又有人道。
“幽州关内必不长久,营州更是生死不明,往这些地方跑,不过早死晚死而已!根本无法保存宗族!”
“你登上城墙去往东、往北都看看,大凌河沿线更是村县皆亡,两岸早已群尸遍地,不然海上船队怎么会走小凌河北上来接?”
“即便抛开营州情况不谈,真要走大凌河,船队又如何冲得开两岸群尸?”
尸鬼之数,恐足以断流河道。
船都开不过去,又谈什么北上营州。
即便侥幸到了营州,若是营州已失,他们仓促间恐怕无力收复。
这条退路,必须要建立在营州久守未失的前提下才能成立。
在场众人却没人敢打这个包票。
“况且,两艘浮海大船是昌业好不容易才借来的,如今不走,下次难道要指望天上再掉下来两艘海船来接应我们吗?!”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大体分成三个观点以后,祠堂外登时又吵作一团。
一个个须发皆白的李氏族老,吹胡子瞪眼的想要说服旁人。
不得不说,这些至少也曾历任过朝廷总兵武职以上的老者,久经沙场之下,对幽州乃至并州边防都谙熟于心。
否则这会儿仓促之间,他们也提不出这么多行之有效的方略。
一旁默默静听争吵的老族长心中稍加归拢,便明了这三条去向。
其中一部分人说是去蓟州府,实际上为了退往并州上谷郡,以此背靠朝廷援军,依赖太行天险与中原群尸划开界线。
想法不错,尤其是代北三郡的大同镇,兵精粮足,似乎也确实非常稳固。
即便居庸关没守住,依赖代北三郡的盆地地势,也可层层阻击,起码没有被抄后路的风险。
辽东就是因为四面皆敌,余者自顾不暇,所以才无力组织反击。
当然,这是建立在他们无从知晓坐镇洛京的监国霍文,早已征发并州之军,大举陈兵黄河防线的基础上。
实际上现在的大同镇,早就是个空壳子。
这条线,唯一的问题就是太远。
天津卫是一道关,蓟城是一道关,居庸关又是一道关。
如果中间的哪一环出了差错,那就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另一部分人想退往营州,依赖燕山之险,保全一地。
如果营州未失,这就是一条他们最近的生路。
可......若营州已失呢?
那就不是生路,反倒是自寻死路。
最后一部分人支持出海,因为两艘两千料的庞大海船就停在锦西海港。
不敢说带走全城军民,只是把城中李氏族裔打包带走大半,还是足够用了。
这条路看似不错,却又让人迷茫,大海茫茫,不知该往何处去。
去盖州卫的连云岛?
还是去东莱郡外的蓬莱群岛,亦或是回到大长山岛?
远航琉球或许也是一个选择。
出海有太多的不确定,反倒让人难以抉择,老族长也不由得举棋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