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慎行司的人把拓跋厉拉起来,然后绑在一根杠子上抬着往前走,就好像是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要杀年猪的样子。
拓跋厉的手脚被绑在那,后背朝着地面,那个血糊糊的伤口还在滴血,一路走一路滴血。
其实这个人也可以称之为天才。
他的体质原本不算有多好,在杀方许之后不只是他吃了圣人,其他人都没能因此有巨大进境,唯独是他,修成了肉身圣境。
也许是因为修行,从来都不是只有一条路。
最早能修行的人写下了如何修行,于是后世的修行者全都按照这个规则去修行。
如果有人不这样修行就被视为非正统。
这么说的话,拓跋厉就是个非正统的天才。
他也吸收不了方许的圣人真血,但他别出心裁的想到了一个解决办法。
吸收不了,他就运气催动圣人的真血在体内按照修行方式来运转。
他还以阵法提炼方许的真气,虽然提炼出的依然不能直接吸收,可他还是按照他的笨办法,将真气和真血推动运转。
不管能不能吸收,只要真血真气能在他身体里运行起来就足够了。
他就是用这样的笨法子,一点点拓宽他的经脉,一点点改善他的体质。
一年时间,他的肉身被方许的真血真气变成了一个适合的容器。
方许在杀张君恻之后,召回了他的神华和圣辉。
在那时候他就看出了拓跋厉的运行模式,看出来了拓跋厉是怎么做到了别人都做不到的事。
从那天开始方许就很清楚,让拓跋厉变成一个废人,只需要抽走他的真气真血就够了,一旦没有了方许的真气和真血,拓跋厉的身躯就成了一个空荡荡的容器。
为了适应方许的东西,拓跋厉抛弃了他自己所有的东西。
除了他之外,没人有这么狠厉的决心。
陆铭文和张君恻都得到了真血,他们两个绝对不会想到这么决绝的办法。
先废掉自己的真气真血,把自己的身体变成只运行圣人真气真血的东西。
所以当方许把那些他的东西抽离出来,拓跋厉一下子就苍老了。
拓跋厉失去了方许的东西也没了他自己的东西,他就是个没用的东西。
慎行司的人抬着他走,一边走一边敲锣打鼓宣传。
“破案啦!杀圣人的不是陛下!陛下早就已经死了!”
“大家快来看啊,杀害圣人的就是这个东西!他是佛宗的人,他修行的是佛宗的无相功法,是他先杀害了我们的皇帝,然后又杀害了我们的圣人!”
这些话是方许教的。
而这恰恰是最让拓跋厉痛苦的地方。
他是那么强烈的不希望自己死于无名小卒之手,因为他自认是天下第一等的枭雄。
哪怕他败了,他也依然是那个创建了帝国也敢杀圣人的枭雄。
现在他如愿了,杀他的不会是个无名小卒。
可他变成了不是他。
“我就是拓跋厉!”
没什么力气的拓跋厉还在不停的辩驳着:“你们这群蠢货把朕放下来,朕就是大殊的皇帝,朕是大殊的缔造者,你们快点吧朕放下来!”
旁边个慎行司的人过来,一抬手在拓跋厉脸上给了一下。
“放你妈!”
那个家伙一脸的怨恨:“你他妈的装皇帝装到自己都信了?你自己看看你他妈长的什么德行!”
拓跋厉还想辩驳,才开口,又被人扇了一个耳光。
这个时候他终于意识到,他现在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一个以前都没资格见到他的小吏,竟然敢在他脸上一下一下的扇着耳光。
这种人,放在过去被他多看一眼都能吓尿。
所以拓跋厉不想和这种小吏计较了,他觉得没有意义。
他的目光落在方许身上。
方许依然在跟着走,依然是那副好像一切都和他已经没有关系的样子。
可拓跋厉知道方许就是在看他的笑话,看他的狼狈,看他失去一切后的模样。
“你得意了?”
拓跋厉被挂在那,所以他看方许的方式就很别扭。
他需要仰着头才能看清楚跟在后边的方许,以这个角度来看人就会显得人都很高大。
方许现在好像多了一些谈兴,最起码不像是之前那样不怎么愿意搭理他。
“不得意,只是有一点舒服。”
方许说:“比我预想中要强烈一些,我以为我就算报仇了也不会有太大波动。”
拓跋厉:“你就要成功杀了大殊的皇帝,你居然不得意?”
方许问他:“你杀我的时候得意吗?”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想刺激方许,拓跋厉的回答很嚣张。
“我当然得意,我可实在是太得意了,天下谁能杀的了圣人?我做到了,我为什么不得意?”
方许说:“你应该得意。”
拓跋厉:“你是什么意思?你是想说我杀了就应该得意,而你杀了我,你不需要得意?”
方许微微点头:“你能杀我一次,这是你一生所做的最大的事,当然应该得意;我杀你,是我一生中做过的不起眼的事,不值得太得意。”
拓跋厉不说话了。
他不知道自己一会儿会迎来什么下场,可他知道自己和方许再多说一句话就可能被气死。
就这样被人挂着一路走一路敲锣打鼓的宣扬,拓跋厉竟然连羞辱都感觉不到了。
或许是因为意识到马上就要死掉,羞辱也就不那么重要。
可他还想做最后的努力。
“你亲自动手杀了我吧。”
拓跋厉说:“也算给你我的相识做一个了结,我就该死在你手里,就好像,如果你要死,就该死在我手里一样,这个天下只有我配得上杀你,也只有你配得上杀我。”
方许说:“你现在的样子丑死了。”
拓跋厉皱起眉头:“这个时候还用这么低级的话羞辱我,不像是你的作风。”
方许笑了:“你已经丑死了,所以允许你想的美一些。”
拓跋厉张了张嘴,然后骂了一声。
方许不介意。
甚至还笑了笑。
......
方许真不像是个报仇的人,他更像是个与此无关的看客。
慎行司的人抬着拓跋厉犹如抬着一头又老又丑又没肉的年猪,一边敲锣打鼓一边炫耀着他们抓住了杀害圣人的凶手,也炫耀着他们查明了圣人被杀的真相,他们可比方许要得意多了。
方许像是个跟在后边看热闹的人。
可是这个时候只有拓跋厉想到了,方许就是在用最能羞辱他的方式在羞辱他。
慎行司是拓跋厉一手培植起来的势力,这十年来慎行司杀害了很多人,有的人是真的该死,有的人则是忠良之辈。
毫不例外的是,慎行司给这些人都按上了一个该死的罪名。
现在,创造了慎行司的拓跋厉被慎行司的人抓住了,方许还帮慎行司的人想到了怎么给拓跋厉定罪。
如那些被慎行司陷害的忠良一样,扣在头上一个绝对不真实的理由。
百姓们在大街两侧围观,他们不断的朝着拓跋厉吐口水。
这让慎行司的人又得意又恼火,因为百姓们吐口水的技巧可没有那么精准。
拓跋厉身上有不少口水,他们身上比拓跋厉身上还多些。
也不知道是那些百姓们真的吐不准,还是故意吐不准。
“乡亲们都看看!就是这个家伙假扮我们的皇帝杀害了圣人!他是西洲佛宗的人,他罪大恶极!”
“你们家里有没有什么臭鸡蛋烂菜叶子,都可以往他身上砸,但要砸准一些......啊啐啐啐,不是说砸准一些了吗!砸我脸上了!”
“大家都来看啊,这个家伙是个会变化人形的东西!他假扮我们的皇帝杀害圣人,让我们以为是皇帝背叛了圣人,西洲佛宗这样做,就是想让我们自己人打自己人!”
“西洲佛宗狼子野心!”
“他们打不过我们,所以就想让我们自相残杀,大家看清楚了,现在这个罪魁祸首已经被我们慎行司抓了,大家以后不要再说是皇帝杀了圣人!”
拓跋厉听着这些话,越听心里越愤怒。
而方许背着手溜溜达达的跟着,倒像是越听越觉得有意思。
因为他确实觉得有意思。
他给慎行司的人起了一个头,慎行司的人就开始了自由发挥。
关于拓跋厉是怎么假扮成皇帝的,是怎么杀害圣人的,人会自己脑补出来,然后不断的完善。
尤其是当大家七嘴八舌都开始编故事的时候,各种短板和漏洞都会被补齐。
方许此时甚至还在想着无关的事,他想人果然都是创造者。
这大概就是人和其他物种的不同之处。
每个人都是创造者,不管是在什么方面总是能找到一点自己的创造天赋。
而大部分人在做一件事的时候会变得天赋极好,创造力无穷。
那就是:撒谎。
慎行司的人可真会编故事啊,比大部分专业编故事的人编的还要好。
百姓们都信了。
所以听了这个故事的人,不只是骂这个假的拓跋厉,还开始痛骂佛宗。
不知不觉间,好像对西洲佛国的同仇敌忾之心一下子就起来了。
他们抬着拓跋厉故意绕路走,如果不是太累了的话他们能绕殊都一周再来回穿梭,把殊都的大街小巷都走一遍。
最终他们的目的地是:皇宫。
假扮皇帝的人,就应该在皇宫得到审判。
而此时最有资格审判拓跋厉的人,是吴出左。
这可真的是天衣无缝的一件事,直到这一刻吴出左自己才醒悟这有多天衣无缝。
而这天衣无缝,好像在冥冥之中还真的有一部分天意在。
因为冯皇后杀了稷山学院的弟子,杀了殊都百姓,所以方许一怒杀了冯皇后,杀了那些官位很高有实权的人。
赵阔死了,赵璞的手下差不多都死了,只剩下孤家寡人一个。
能做主的,只有吴出左。
吴出左忍不住还在想着,是不是,没有稷山学院弟子被杀的事,这些该死的人也会死呢?
只是因为巧合发生了冯皇后杀人的事,所以促成了他们比预料中死的早一些。
但不管因为什么,结局是一样的。
现在,吴出左代表大殊朝廷要在万众面前审判拓跋厉了。
方许还是那个看客。
他有点欣赏这个结局,因为这个结局是他的作品。
吴出左推测的没有错,那些心怀鬼胎的官员都是会死的。
方许的计划也有他没能推测到的事,就是冯皇后那个疯子居然真的乱杀人。
按照他本来的计划,在拓跋厉进入城防大营的时候,在赵阔和赵璞以及慎行司的人打第一阵的时候,他会亲手杀掉那些该死的人。
终究还是他亲手杀的,只是过程出现了一些变故。
遗憾是有的,有无辜的百姓和学生死于非命。
可是这又在无形之中,加重了殊都百姓乃至于天下百姓对冯皇后和拓跋厉的恨意。
对,假的拓跋厉。
此时此刻,吴出左带着一群幸免的官员走了过来。
他一挥手:“把这个十恶不赦之徒吊起来!”
慎行司的人立刻动手,他们竖起来一根高高的杆子,把拓跋厉绑好之后吊起来,吊在所有人面前。
他怒视着那个狼狈不堪的家伙:“大殊的皇帝陛下是不是你杀的!”
拓跋厉刚要反驳的时候,听到了吴出左的下一句话。
“大殊的太子殿下是不是也被你杀害了!如果你今日没有被我们抓获,你是不是还要把所有皇族的人都杀掉!是不是还要杀掉更多的无辜之人!”
拓跋厉愣住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对他来说最羞辱的结局竟然是由他自己来配合完成的。
如果他还在辩驳,他还坚持说自己就是拓跋厉,那姓拓跋的人可能都会被清算,不,是一定会被清算。
如果他承认了自己不是拓跋厉,那其他姓拓跋的人或许就能活下来。
虽然那些姓拓跋的不是他的子嗣后代,皇位最终不知道会落在谁手里。
如果他承认了自己不是拓跋厉,那最起码,皇位肯定还在拓跋家手里,这竟然是他人生之中最美好的一种期盼了。
他看向方许。
这次,他确定了。
这一刻的方许看他的眼神,就是在嘲讽他:你一直都这么蠢。
“我不是拓跋厉......”
拓跋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着吴出左,而是死死的盯着方许。
他用眼神告诉方许,我就算配合你又能在怎么样?
你终究是那个圣人,你终究不愿意看到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搜易这皇位最终还是要落在拓跋家的人身上,这中原的皇帝最终还是由当初离开草原的那些人来做!
所以,拓跋厉此时居然有些开心。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
他听到吴出左问他,他就大声回答。
“是不是你杀了大殊皇帝!”
“是我杀了拓跋厉!”
“是不是你杀了太子殿下!”
“是我杀了拓跋不孤!”
“是不是你勾结佛陀杀害了圣人!”
“是我杀了方许!”
拓跋厉回答的声音也来越大,他看着方许的时候眼神越来越挑衅。
吴出左还在问:“是不是你杀害了内侍监大太监井求先!”
“是我杀了他,他识破了我,我就杀了他!我还杀了他的干儿子井太兰!”
“是不是你杀了兵部尚书段宰征!”
“是我杀了段宰征,因为他也识破了我!”
他越回答越兴奋,而百姓们看到他这个样子恨的压根都痒痒。
不少人已经按捺不住了,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把他打成肉泥。
“是不是你杀害了慎行司指挥使陆铭文!”
“是我杀的!”
“是不是你杀害了稷山学院副院长张君恻!”
“是我杀的!”
“是不是你偷学了井求先的陶人之术,把拓跋家那些能识破你的人都杀了然后替换掉!”
“是我杀的!”
拓跋厉一怔。
他猛的看向吴出左:“你在胡说什么?我没有杀拓跋家的人!”
吴出左:“你好狠的心!那么多人你一个都没有放过!”
拓跋厉意识到了什么,他马上看向方许。
方许还是那样的一脸微笑。
他用眼神告诉拓跋厉:是不是没想到我也是个心狠手辣的人?是不是没想到圣人也有残忍的一面?
我也怕有人找我报仇。
虽然可能不大。
万一呢?